第七十章 回问
回程的路,因心头那分警醒,走得格外小心。
可出人意料,一路再未撞上行尸抑或妖狼的袭扰,只有那无所不在的灰白雾气,静默地裹着她。
祠堂那两扇紧闭的斑驳木门,再次映入眼中。门前的空地上,狼人同妖狼的尸身仍旧躺在血污里,空气里漫着浓重的血腥同腥臊气。
拓跋菡行到门前,抬手,不轻不重叩了三下。
门内立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,紧接着是门闩被疾速抽开的声响。
木门拉开一道缝隙,卫兆紧张的脸探了出来,见是拓跋菡,明显松了口气,忙将门拉开。
“拓跋姑娘!”
卫兆侧身让开,面上犹带余悸:“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祠堂内,火把的光亮驱散了些许昏黯,五十余名游缴同文如龙等皆聚在靠近门口处,或坐或立,兵刃不离手,面上都带着复杂神色。瞧着拓跋菡安然折返,众人眼中皆现出如释重负的情态。
拓跋菡迈步入内,反手将门阖上,插好门闩。她目光扫过众人,终落在文如龙身上。
“文把头。”
拓跋菡开门见山:“马家集十二年前那场狼祸,具体是何情状?你当年既然在此,便将你所知,事无巨细,说一遍。”
文如龙见拓跋菡神色凝重,不敢怠慢,略一思忖便道:“实不相瞒,十二年前,也是差不多这节令。祸端起得突兀,先是村中牲畜接连教掏空内脏而死,创口利落,不似寻常野兽。接着便是守夜人失踪,最后便是妖狼成群结队地夜袭,见人便咬,凶残无比。那狼……有些竟能人立而起,力大无穷,寻常刀剑难伤,便像方才门外那两头一般。”
他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大门方向,续道:“当时蔡老大也曾结伙反抗,可根本不是对手,死伤惨重。余下的人,便如我等一般,躲入这祠堂,或地窖,或夹墙,侥幸躲过一劫。直至后来,郡府遣大队官兵同高手赶到,方将妖狼剿灭清缴。”
拓跋菡仔细听着,待他说罢,径直问道:“当年狼祸期间,这马家集,可曾有过像如今这般,挥之不去的浓雾现出?”
“浓雾?”
文如龙怔了一下,似未料拓跋菡会问这个。
他蹙起眉头,仔细回忆,片刻后方很肯定地摇头:“没有,绝然没有。十二年前那几日,我记得分明,天气虽不算极好,可绝无这般诡谲的大雾。妖狼来袭多在夜晚,月色星辉纵教云层所掩,可视线不致像眼下这般,三五步外便难辨物。”
他顿了顿,补道:“除了……除了整个马家集的惨状,同当年我们躲藏时听见,后来瞧见的惨状,有些相似。可这雾,确然不曾有过。”
拓跋菡的眉头紧紧蹙起,果然。
她环视屋内众人,沉声道:“这雾,有问题。怕非天然生成,倒像……某种人为布下的手段。”
众人闻言,面色皆是一变。
“姑娘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卫兆迟疑道。
“我的意思是。”
拓跋菡一字一句道:“有人,抑或某种物事,以这片浓雾为媒,刻意重现了十二年前的狼祸景象。甚而可能……不止是重现。”
她顿了顿,说出一番大胆的猜度:“我等此刻所处的,或许非是完全我等进来时的那个马家集。这雾,可能将我等拉回到了十二年前,狼祸正在发生的那个马家集。教我等困在当中,甚而是要我等死在这场‘重现’的狼祸里。”
祠堂内一片死寂,只余火把燃着偶发的噼啪声。众人面上血色褪去,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这番猜度太过匪夷所思,可又像能解释眼前这不合常理的浓雾,同那些分明已然肆虐过的妖狼。
“不止如此。”
拓跋菡续道:“方才我往湖边探看,在湖心见着一艘画舫。”
她将湖心画舫突兀现出、其上宾客诡谲,同后来八狐抬轿,狐狸新娘同骷髅新娘激战,简略而紧要地叙了一遍。
随着她的描述,祠堂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许多。
“文把头。”
拓跋菡再度望向文如龙:“十二年前,你们可曾听闻,抑或亲见过这湖上有这般画舫?见过那……狐狸抬轿,相互厮杀?”
文如龙同他手下们面面相觑,皆是茫然摇头。文如龙道:“当年狼祸来得凶悍,我等皆恨不得掘个坑将自家埋了,哪敢去湖边察看?整日提心吊胆,只听外头惨叫不绝。湖边……确然不曾去过,也从未听幸存下来的人提过湖上有画舫这等事。”
拓跋菡目光转向卫兆:“卫兆,你入六部尉,可曾翻阅十二年前狼祸的卷宗,上头可提及这画舫、花轿?”
卫兆闻此,拧眉苦思,仔细回忆当年。狼祸这案子轰动一时,卷宗摞起来有半尺厚,记载极详实,自接报统计至最终剿灭,过程清晰。
他缓缓摇头,语气肯定:“没有,某当年是出于好奇曾翻看过这桩大案卷宗,印象颇深。确无只字片语提到湖面画舫,亦无甚么狐狸抬轿之事。此等诡谲异事,若当年真有发生,绝无可能教官府记录遗漏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
拓跋菡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缓声道:“官府记录详实,不可能独独漏掉如此扎眼诡谲之事。亦不可能事后有人专去销毁所有涉及此事的卷宗记载。那么,唯一的解释便是……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:“当年官府处置此案时,也未曾发觉,抑或未曾遭遇过湖上那番景象。”
“可……可姑娘您明明瞧见了!”
一名年轻的游缴忍不住低呼。
“是,我瞧见了。”
拓跋菡点头:“而且,那狐狸新娘,曾朝我藏身之处望了一眼。纵只匆匆一瞥,可我能觉出,那非是对固定景象的无意识扫视,那一眼……带着类似‘察觉’的意味。”
她顿了顿,说出最终的推断:“所以,那怕非是简单的‘往日情景重现’。这场厮杀,或许真发生在十二年前,可‘看见’它的我等,同教‘看见’的我等,此刻我等……很可当真困在了十二年前,狼祸发生时的马家集。此间的凶险,不单是重现的妖狼,或许还有尚未全然离去的某些险物。”
祠堂内,鸦雀无声,火把的光映着每一张震惊的脸。
倘拓跋菡的猜度为真,那他们面对的,将非是单纯的妖邪作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