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赵承
时日一晃,已是三月中旬。
距马家集那档子事过去,已有一个多月。拓跋菡回至景云观后,日子陡然清闲下来,像先前连日奔波的疲惫,还有那些诡谲的遭遇,皆教洛阳城安稳的日头晒化了,散在了每日街头巷尾飘着的吃食香气里。
她除了睡,便是四处逛吃逛喝。洛阳城大,好吃的多,自南市胡人摊子上炙得焦香的羊肉,到北市河边老妪叫卖的羊血羹,再到那些藏在坊曲深处、名声不显可滋味绝佳的小食铺子,皆留了她的足迹。
有时洛阳令田大人也会遣人来请,多是些鸡毛蒜皮却有些蹊跷的小事,她也乐得去瞧瞧,顺道在田府蹭顿好的。
许是时日流逝冲淡了许多物事,短短月余,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被废之事,街头巷议已少了许多,多数人像已将它抛在了脑后,日子重教柴米油盐填满。
日子平淡得几乎有些……乏味。
这日傍晚,夕阳将天边染作暖橘色,拓跋菡拎着个油纸包,慢悠悠晃回景云观。
油纸包里是方出炉的胡麻饼,尚烫手,香气一个劲儿往鼻里钻。
方行至观门口,她便觉出一丝不同寻常。
老道士陈伦,竟未在丹房鼓捣他的药炉,也未在前殿诵经,倒是直撅撅立在道观大门内的影壁旁,背对门口,面朝院内,一动不动。
暮色将他青灰的道袍染得有些发暗,那背影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。
拓跋菡脚步顿住,鼻子微抽了抽。
血腥气,纵很淡,混在道观常年缭绕的香火同草药气味里,可她还是敏锐地捉着了。
且,老道士的面色……拓跋菡行到他身侧,看清了他紧绷的侧脸。
那是一股铁青,眉头锁作川字,唇抿作一条直线,浑浊的老眼里没了平日的澹然,只余沉沉的思虑,甚而还有一丝……惊怒?
拓跋菡记忆里,老道士露过这等面色,只三回。
“老陈?”
拓跋菡出声,打断了他的沉思:“戳这儿当门神呢?出甚事了?”
老道士猛地回过神,见是拓跋菡,面上铁青之色未退,反沉了三分。
他未答话,只抬手指了指自家住的那间厢房方向,手指有些僵。
拓跋菡心头咯噔一下,也顾不上掌中的胡麻饼了,随手往影壁顶上一搁,快步朝老道士的屋子行去。
房门虚掩着,里头未点灯,有些暗。可拓跋菡目力极佳,一眼便瞧见老道士那张简陋的木床上,眼下正卧着一人。
那人身上覆着条薄被,可右腿处被子隆起,隐约透出层层包裹的布条,布条上还渗着暗红的血渍。浓重的金疮药同血腥气混在一处,自屋里飘出来。
那人面朝里侧卧,瞧不清脸,可呼吸粗重不均,显是昏睡得不踏实。
拓跋菡走进屋,行到床边,偏头一瞧。床上卧着的是个老头,瞧年岁约莫六十上下,较老道士轻些,可也已须发花白。
只这老头面相同老道士的古板严肃迥然不同,纵在昏睡中,眉梢眼角也像挟着点市井的油滑同不安分。眼下他面色蜡黄,唇干裂,眉头紧蹙,额上还带着冷汗。
拓跋菡面上登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,撇了撇嘴,转身走回门边,对立在那边厢的老道士道:“你师弟?怎搞成这般德性?”
她语气里挟着几分不可思议:“这老小子……不,这老头,我记得滑不溜秋的,同泥鳅似的,上回来顺走你两罐子参须酒都未教你逮着。这回是栽哪个坑里了,伤成这样?”
老道士这位师弟,姓赵,道号甚么的拓跋菡从未记住,只跟着老道士喊“赵师弟”,抑或干脆唤“赵老头”。
这老头隔个一年半载总会跑来景云观一趟,有时是“路过瞧瞧师兄”,有时是“手头紧借点盘缠”,拓跋菡撞见过七八回。
每回这赵老头皆行色匆匆,眼神闪烁,身上还总挟着股说不清的土腥气。
老道士对他向无甚好面色,往往说不了几句便要吹胡子瞪眼摔门。
可拓跋菡知晓,老道士心头是记挂这个师弟的。师父就收了他两个徒弟,自小一处长大,名分上是师兄弟,情分上同亲兄弟也差不离。
只老道士一辈子方正,最瞧不得歪门邪道,偏他这师弟,不知自哪儿学了一身搬山卸岭的本事,专干那挖坟掘墓的勾当,还美其名曰“考古掘遗,追寻古道”。
为这事,师兄弟俩不知吵过多少回,后来几乎断了往来。
可每回这赵老头真惹了麻烦,抑或受了伤跑来,老道士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还是会替他治伤,留他躲风头。
老道士沉默着,行到院中的石杌上坐了,暮色将他身影拉得很长。
他抬眼望了望厢房方向,又望了望拓跋菡,方低声道:“他半个时辰前翻后墙进来的,血都快流干了,就余一口气。腿上挨了一下,很深,像是教甚么带齿的利器撕扯过,险些伤到筋骨。我替他止了血,上了药,又灌了碗安神汤,这才睡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,面上忧色更重:“还是待他醒了,亲自说罢。这小子……这回怕是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拓跋菡挑眉:“大麻烦?盗墓盗到硬茬子,教墓主后人逮着了?还是摸了不该摸的物事,教人追杀?”
老道士摇头,眼中那抹忧愁清晰可辨:“不清楚。可他昏过去前,死死攥着我的袖口,嘴里反复念叨几个字,声太低,我未听全,只隐约听着‘他们追来了’。”
“追来了?”
拓跋菡心思电转,这洛阳城外的邙山埋得人可不少。能教一个经验老道的盗墓贼伤成这样,还吓成这般模样的……
她望向老道士:“那你打算怎办?报官?还是……”
“报甚官!”
老道士难得语气急促地截断她,随即又压低了声,挟着疲惫:“他干的那些事,见得光么?报官便是送他进大牢。况且……听他那意思,追他的怕也非官面上的人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:“待他醒了,问清楚再说。你先去歇着罢,这边我瞧着。他若醒了,我唤你。”
拓跋菡瞧得出老道士心烦意乱,也未再多问,只点点头:“成,有事唤我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那安神汤,多给他灌两碗,教他睡踏实点,莫一惊一乍的。”
老道士“嗯”了一声,挥挥手,示她快走。
拓跋菡转身,行了几步,又回头望了一眼厢房那扇透着昏黑的门。
她撇撇嘴,心头那点因平淡日子而生的乏味,瞬教一种熟稔的微妙预感取代。
这赵老头,怕是又捅了个不得了的马蜂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