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正文
SpruceNovel
封面加载中…
小说

浮生惘

共 125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八十八章 旧棺

第八十八章 旧棺

后院,文如龙指派着数名心腹手下,手忙脚乱地将干柴堆在那具僵死的尸身上,浇了火油。

火光冲天而起,熊熊烈焰吞了文如海的残躯。松脂噼啪作响,火油助了火势,一股混着焦臭的奇诡气味在院内漫开。

文如龙立在数步外,火光照着他的脸,眼神复杂。他挥退了余下手下,只留几个心腹守住院子,显是不愿这“焚尸”的场面同可招的闲话传出去。

卫兆未掺和,他背对火光,蹲在厢房门边那堆崩碎的棺木板旁,眉头紧锁,用刀鞘拨弄着碎片,像在细看甚么。

拓跋菡瞧着火势稳了,觉着此间事了,便想招呼卫兆离去。

马家集这摊烂事总算收束,若快马加鞭,赶在洛阳城门阖上前回去,还能用顿热乎的夜饭。

她方转身,却见卫兆仍蹲在那儿,神色凝重,不由好奇,也行了过去。

“卫尉,瞧甚么呢?该走了。”

拓跋菡随口道。

卫兆未立时答,他用刀鞘挑起一块较大的棺木板碎片,递到拓跋菡眼前,低声道:“拓跋姑娘,你瞧这漆。”

拓跋菡顺他所指望去。那是块约莫掌般大小的黑漆木板,边缘参差,是棺盖崩裂时飞溅出来的。表面黑漆光亮,确是方刷不久的模样,可断面处露出的木头质地,现着一股暗沉发乌的色,同表面新漆的光泽格格不入。

“漆是新刷的。”

卫兆开口道,挟着一贯的谨慎:“可这木头……却是旧的。”

拓跋菡闻此,俯身凑近了些,甚而以指头抹了抹那暗沉的木茬,放在鼻端轻嗅。

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,钻进鼻腔。

“还真是。”

她直起身,又以足拨开旁侧数块较大的碎片,仔细翻看。不止一块,几乎所有可瞧清断面的木板,木质皆显陈旧,色暗沉,或多或少挟着那股子掩不去的土腥味。

“这棺木……”

拓跋菡嘀咕起来,像自语,又像在析给卫兆听:“怕非用旧木料新打的。寻常棺材铺若用些陈年木料,也说得过去,可这土腥气……不对。”

她踢开一块碎片,露出下头另一块的断面,续道:“这味儿,像埋在地下有些年岁,又教人掘出的木头方有的。这棺木,该不是在土里埋过一两年,而后教人起出来,刨掉旧漆,重刷上层新漆,便拿来卖了吧?”

她撇了撇嘴,语气里挟上一丝鄙夷:“啧,真够缺德的。教死人睡这等‘二手屋’,也不怕遭报应。”

说到此处,她像忽想通了甚么,猛一拍手:“难怪,难怪文如海尸变得那般快,还那般凶。睡了这自坟里掘出的棺木,尸身受地气侵蚀,不起尸才怪。且一旦起尸,凶性怕较睡新棺的还要厉上几分。”

她说罢,还自顾自点了点头,觉着自家的推度合情合理。可,她很快觉着气氛有些异样。

旁侧的卫兆欲言又止,像想提点她甚么,可望了望她的侧脸,又望了望不远处火堆旁那道骤僵的背影,终是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放下了原想抬起的阻手。

拓跋菡顺着卫兆的目光望去。只见不知何时,文如龙已转过身,行到了他等近旁。他显是教拓跋菡方才那番“自语”听了个清清楚楚。

眼下,文如龙那张脸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,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,额角青筋暴起,眼中怒意涌动,像一座将喷的火山。

拓跋菡对上他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,面上那点析案情的小得意登时僵住,讪讪地扯了下嘴角,干笑一声:“文把头,我也就是随口一说,可……”

“方三度!”

文如龙猛一声暴吼,截了拓跋菡的话,声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调。

一名守在不远处的精瘦汉子浑身一激灵,连滚爬跑过来:“老大?”

文如龙抬手指着院外,手指因着用力而发颤,自齿缝里一字一句挤出令:“你,眼下,立即。去将集西头棺材铺那个姓徐的老棺材瓤子,给我‘请’过来。”

他特意重了“请”字,其中蕴的寒意,教方三度脖子一缩,忙应道:“是,老大!”说罢,转身如飞般冲向院外。

文如龙胸膛剧起伏,死死盯住地上那些棺木碎片,眼中的怒意堆积。

随后胸口剧动数下,勉力压下沸腾的杀心,转向拓跋菡同卫兆,抱了抱拳,声硬邦邦道:“卫尉,拓跋姑娘,教二位见笑了。此事,某自会给舍弟一个交代。二位公务繁忙,某便不多留了。”

这是送客了。

拓跋菡有点讪讪地放下棺木碎片,对着文如龙扯出一个没甚笑意的笑。

卫兆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正色道:“文把头节哀,此事……望妥善处置,莫再起风波。”

“省得。”

文如龙自齿缝里挤出二字。

拓跋菡同卫兆不再停留,牵了马,在渐黯的天色中离了文如龙的宅院,出了马家集,打马朝着洛阳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
二人一路无话,只听蹄声嘚嘚,掠过郊野。紧赶慢赶,总算在日头彻底沉下西山、城门将阖前,回了洛阳城。

回至景云观,已是暮色四合。

观内很静,只前殿传来隐隐的诵经声。老道士竟未在丹房,倒是在拓跋菡住的那间小院门口,提着个小泥炉。炉上药吊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飘出姜同红糖的味儿。

见着拓跋菡同卫兆一前后进来,老道士抬眼望了望,面上无有多少忧色,反在听卫兆简略说了马家集之事,尤是听得拓跋菡果决处置了尸变的文如海遗体后,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满意。

“回来便好。”

老道士招呼拓跋菡在院中石杌上坐了,自药吊子里倒出一碗浓褐的姜汤,推到她面前:“喝了,驱驱寒气。”

拓跋菡确觉着有些乏,也未客气,端起来小口小口饮着。滚烫的姜汤顺着喉滑下,带起一股暖意,驱了连日来的疲惫。

卫兆还有公务要回衙门禀报,略坐了片时便告辞离去。

院里只余拓跋菡同老道士。老道士慢悠悠收拾着泥炉药吊,随意问起马家集之行的细处。拓跋菡拣紧要的说了,只略简了些。

老道士听得仔细,偶点点头,并不插话。待拓跋菡说罢,他才捋了捋须,叹道:“看来那马家集,也不太平。你等这趟,去了有七八日了罢?”

“七八日?”

拓跋菡端着碗的手一顿,疑道:“老陈记错了吧?我等满打满算,也就去了三日?两日在路上,一日在集里。”

老道士撩起眼皮望她,眼神有些奇:“老道虽年岁大,日子还是记得清的。”

拓跋菡愣住了。

她仔细回想,满打满算,他等在马家集至多停了两日,怎么便过去了八日?

难道是老道士记错了日子?可瞧他神色,又不似作伪。且,老道士也没必要在这等事上诓她。

拓跋菡若有所思,她忆起马家集那场浓雾,忆起浓雾中重现的十二年前景象……

“怎了?”

老道士见她神色不对,问道。

“……无甚。”

拓跋菡摇头,将碗中余下的姜汤一饮而尽:“许是……我记混了。有些乏。”

她放下碗,只觉一股深深的疲惫,不单是身子上的,沉沉地压了下来。

“乏了便早些歇息。”

老道士未多问,提起泥炉同药吊,晃晃悠悠去了。

拓跋菡回到自家那间窄小可熟稔的厢房,阖上门,背靠着门板,静静立了片刻。

窗外,洛阳城的夜色渐浓,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。

她行到那张硬板床上,和衣躺了,连靴都未脱。几乎是脑袋方沾到枕,无边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,将她瞬淹了。

章节目录 125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120 章
第 121–125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