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阴损
“冰肌玉骨,非人皮囊;玉髓为基,地乳为引;天星淬火,七七乃成;服之可涤浊返清,容颜永驻,渐近无瑕……”
丹方描述固然教人神往,可其中提及的数味主药,简直匪夷所思。
他发动手下所有“地龙”暗中搜寻许久,除却在一些古籍野史中寻着片言只语的记载,确证它们曾经可存过,实物根本杳无踪迹。
尤是“千年地乳精”,丹方注文言其需在地脉汇聚之处,历经千年凝结,方得一滴,有“化朽生肌,点石成玉”之奇效,是成丹的关键药引。
无有此物,这《冰肌玉骨丹》便是镜花水月!
“唉……”
公输端忍不住叹了口气,声在静寂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。绿豆小眼中精光闪烁不定。
压力如山!
皇后今日虽未明言,可语气中的不耐同冷意,他感受得清清楚楚。若再拿不出切实有效的丹药,莫说赏赐,怕是他自家的项上人头皆要不稳。
那“换颜丹”本是他早年机缘巧合,得自一名坐化荒野的游方道士遗物,本是正经的古丹方,原需以多种珍稀灵草调和,慢火温养,耗时良久方能成丹,效用温润持久。
可贾南风此人,性子急躁,对容颜的执念近乎疯魔,哪里等得及?
数番催促不成,已有不悦之色。公输端为了固宠,也是教逼无奈,同被那或可得着的巨大利益所诱,竟剑走偏锋。
他暗里改了丹方,减去了数味需时漫长的温和灵药,转而添入一味极阴毒的“生魂引”,以秘法摄人生人临死前最精纯的一缕魂气。
果然,以此为引,竟真的大大缩了成丹时日,且初服之下,效用立竿见影,容颜瞬焕发,肌理莹润,直如二八佳人。
贾南风当时揽镜自照,喜不自胜,对公输端大加赏赐,信任有加。公输端也曾暗自得意,以为寻着了捷径。
可这以生魂催发的药效,终是浮沙筑塔,根基不稳。见效快,可终难持久,且同人体本身精气难完美相融,致近来药效闪烁不定,时有时无,甚而偶会露出原本丑陋的面容,惹得皇后愈烦。
“早知今日……”
公输端喃喃自语,随又将后半句咽了回去。早知今日,当初便不该贪图捷径,修改丹方?
可若不改,怕当时已因办事不力而遭处置了。在这位娘娘手下讨生活,犹刀尖舔血,一步慢,便是万丈深渊。
他烦躁地以指叩击石桌桌面,目光再落回《冰肌玉骨丹》的丹方上。正经炼制,遥不可及。可皇后的耐心,已如风中残烛。
须尽快拿出“成效”!
他的目光在丹方上一行行扫过,脑子疾转,无数邪僻的念头,过往翻阅过的偏门杂书,甚而某些禁忌的炼养法门,纷至沓来。
既然“换颜丹”可“改良”,这“冰肌玉骨丹”是否亦能“变通”?
“千年地乳精”寻不着,能否以他物替代?有何物兼具“地脉精华”同“生气滋养”之效?
公输端眼中幽光闪烁,忽然,他指头一顿,停在丹方中关于“地乳精”药性描述的一行小字旁。
“其性至阴至纯,蕴含先天一点生机,乃大地母气所钟……”
“先天一点生机……大地母气所钟……”
他反复咀嚼这几字,一个模糊的念头,渐在心底成形。
他想起了早年曾在南疆某部族见过的一种邪祀,以未足月的胎儿炼制所谓“圣药”;又想起某些门派,传闻以特定时辰出生的婴孩紫河车入药,修习魔功……
紫河车……乃是胎儿在母体内汲取先天精气,沟通母体的纽带,岂不正蕴含“先天一点生机”?
且直接源于人体,同“大地母气”许有异,可论及“生机”同“滋养”,甚而可更为“直接”……
一个不计后果的谋划,在他心中疾速勾勒。
虽这《冰肌玉骨丹》丹方奥妙,他尚未参透,其中君臣佐使,火候变化繁复无比,贸然替换主药,十有九会炼出一炉废丹,甚而毒丹。
可……他已无有时辰了!
皇后要的是“见效”,是“望”,纵使这望是筑在流沙之上,是饮鸩止渴。
先稳住娘娘,争得时日。许用这“改良”后的新丹,配合余下的“换颜丹”,能暂教娘娘满意。
至于往后……往后再说!
公输端面上神色变幻,终教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。他猛阖上薄册,将其紧紧攥在掌中。
“来人。”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,低声唤道。
亭边一片瞧着寻常的阴影,忽微蠕动了一下。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,悄无声息地现身在亭外阶下。
此人面上并未戴骷髅面具,可面容模糊,像笼着一层薄雾,瞧不真切。
“去。”
公输端的声压得极低:“寻些紫河车来。要新鲜的,最好是头胎,母体年岁不超双十,身子康健,生产时辰在子、午、卯、酉四正时为佳。记着,手脚干净,莫要留下任痕迹,亦莫在一处取太多,分散开,去洛阳周遭一些城廓寻……三日内,我要见着至少十副。”
阴影中的黑衣人无有半分反应,只微躬身后退一步,身形便如融在夜色中一般,消逝不见,像从未存过。
公输端独个坐在亭中,紧紧握着那卷兽皮丹方,望向皇城的方向。
夜色如墨,将他矮胖的身形吞没。只有那双绿豆小眼,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寒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