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查尸
老仆在前方默然引路,穿过垂花门,步向深深内院。
愈往里行,庭院愈深,草木愈见幽寂。
那股掩于沉沉宅气之下的异样感触,似随二人深入,一丝丝明晰起来。
绕过一道绘着山水纹的影壁,眼前现出一方精致内院。
院中栽着几株梅树,此时花期已过,唯余墨绿枝叶。正房门扉虚掩,阶前侍立着两名低眉顺眼、容色悲戚的侍女。
引路老仆于阶前止步,侧身垂手,示请二人自入。
卫兆朝拓跋菡递了个眼色,当先一步,推开虚掩的房门。拓跋菡随他身后,踏入室内。
这是间不大的厅堂,陈设清雅,燃着某种淡雅香料,然依旧压不住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药石气息。
厅内已有二人。
靠窗的酸枝木圈椅上,坐着一名中年文士,约莫四十许岁,面白微须,身着深青常服,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,作儒士打扮。
他眉头紧锁,手中无意识地捻动一串乌木念珠,目光落在对面之人身上,正低声言语。
拓跋菡目光扫过这文士面容,心下便是微微一怔。此人,她曾见过。
约是去年深秋,在洛阳东市最繁华的街口。那时正值午后,车马喧阗,这文士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途经,恰逢两伙市井浪荡子因故殴斗,阻塞了道路。马车停下,帘帷掀开,这文士探出半张脸,只对随行一名从人低语一句,神色平淡中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片刻后,便有武侯疾驰而至,迅疾驱散人群,其雷厉风行之态,与寻常大不相同。
当时拓跋菡正蹲在街边一处卖胡饼的摊子旁,听得邻座有知情老者低声咂舌:“是洛阳令田公的车驾……”她记得这张脸,亦记得那老者敬畏中带着感慨的语气。
洛阳令,姓田。
此刻,这位田明府亦已察觉进门的卫兆与拓跋菡。他止住话语,目光扫来,在卫兆身上略一停留,便落定于拓跋菡面上。
他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疑色,似对卫兆带来如此一位年轻女子颇觉意外,然并未多问,只朝拓跋菡微微颔首,权作见礼,随即复归那副沉凝忧虑的神态。
坐于田明府对面的,是一位老沙弥。
他身形干瘦,披一领半旧却浆洗得十分洁净的黑色袈裟,面上皱纹深深刻如刀斫,双目微阖,手中缓缓拨动一串黝黑念珠,对有人入内恍若未闻,只低声诵念着晦涩经文。声线低哑,带着一股令人心神不觉沉静下去的韵律。
卫兆上前一步,对田明府抱拳为礼,低声道:“明府,这位是景云观陈道长的高足,特来相助勘验。”
他未提拓跋菡名姓,显是以为此刻不必多言。
田明府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再度掠过拓跋菡,道:“有劳。卫尉,便请直接引这位……姑娘入内罢。本官与广慧禅师在此稍候。”
他语气沉重,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与棘手之感。
那位被称为广慧禅师的老沙弥,此时方缓缓睁开双眼。
他眼眸并非十分明亮,甚至有些浑浊,然目光扫过拓跋菡时,隐隐教她觉着肌肤似被一缕清凉微风拂过。那股源自宅院的淡淡“异样”之感,竟被这目光冲淡些许。
老沙弥朝拓跋菡单掌竖于胸前,微微欠身,随即又阖上双目,续那低诵的经文。
卫兆不再多言,对拓跋菡示意,绕过二人,走向厅堂内侧的一扇雕花木门。他轻轻推开房门,侧身让拓跋菡先行。
门内是一间稍小的内室,当是贺太妃平日休憩的暖阁。
房间布置得温馨雅致,紫檀木梳妆台,玲珑多宝阁,一张铺着锦垫的贵妃榻。
空气中原该弥漫着女子闺阁特有的甜馨气息,然此刻,这甜腻之中却掺入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。
内室最里侧,是一张宽大的填漆拔步床,此刻帷帐被金钩分挂两旁,床榻情形一览无余。
榻上,仰面卧着一位女子。
纵使已是一具渐趋僵冷的尸身,纵使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空洞圆睁,凝固着无边的惊怖,依然无法掩去她生前的绝色容颜。
云鬓散乱,珠钗斜坠,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如纸。眉似远山含黛,鼻梁秀挺,唇瓣失了血色,犹自保持着优美的弧度。
她身着质地精良的杏子黄绫罗寝衣,领口微松,露出纤细脆弱的颈项。
在拓跋菡看来,这位贺太妃,生前必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。只如今,这美凝固于死亡与恐惧之中,显得格外凄艳诡谲。
床畔矮几上,置着一只甜白瓷炖盅,盖子掀开搁在一旁,内里尚余小半盅汤汁,早已冰凉,散出人参等药材混杂的气息。
拓跋菡鼻翼微动,几可断定,此乃上好的安胎参汤。
她的目光向下移去。
杏子黄绫罗寝衣的下摆,连同其身下的锦褥之上,浸染开大片暗红近墨的血迹,早已干涸板结,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污浊之色。
血迹范围颇广,尤集中于腰腹之下,几乎濡湿了半幅床褥。
卫兆先前曾言,贺太妃怀妊八月有余,胎象一度似还算安稳。
然此刻,拓跋菡的目光落在贺太妃尸身之上。那寝衣之下,腹部平坦,丝毫不见怀胎八月应有的隆起轮廓。
唯寝衣被血迹浸透后紧贴肌肤,勾勒出的,是一具已然恢复苗条,显得异常纤瘦的腰身。
胎儿,竟不翼而飞!
合以其身下那大片血迹,并那碗安胎参汤,拓跋菡心下霎时明朗。
此绝非寻常身故,恐是腹中已成形的胎儿,在某种情形下,离奇“消失”了,徒留这触目惊心的出血痕迹。
卫兆立于拓跋菡身侧,面色凝重。他压低嗓音:“劳烦姑娘,仔细瞧瞧……有无……那等痕迹。”他的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横刀刀柄之上。
拓跋菡颔首,上前一步,略靠近床榻些。她并未立时动手触碰尸身,只凝神细观,同时将自家那敏锐的灵觉缓缓延伸开去,欲要分辨萦绕在这具绝色尸身周遭的“气息”。
倏地,拓跋菡眼神一凛,猛地向后退开半步,与床榻拉开了距离。
卫兆一直紧盯着她,见她如此反应,浓眉骤然拧紧,目中锐光迸现,低声道:“如何?”
拓跋菡转过身,面对卫兆。面上那惯常的慵懒与随意早已敛去,代之以一种沉静的肃然。
她摇了摇头,声调不高,却清晰确凿,在这弥漫血腥的暖阁内回荡:
“不必再验了。”
她略顿,迎着卫兆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
“是妖祟无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