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毁神像
薛方瘫在墙根,双目圆睁,气息已绝。血沫仍自他口角渗出,在尘土中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院中一片死寂。
卫兆带来的游缴,文如龙手下,皆教方才那一拳之威所慑,屏息望着门口那道纤秀身影。
拓跋菡缓收拳,垂了臂。她瞥了一眼薛方的尸身,目光中无悲无喜,像只拂去一片落叶。
“搜。”
卫兆率先回过神,压下心头震撼,沉声下令。他须得弄清,薛方背后可还有人,这马家集的水究竟多深。
数名伤势较轻的游缴立时应诺,持刀戒备,踏入石屋。文如龙也朝自家手下使了个眼色,几个精干汉子跟了进去。
石屋内陈设粗陋,一张木榻,一方粗木桌,两把杌子,墙角堆着些杂物,透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将就同蛮气。
搜索很快有了发觉。
“卫尉,此处有道暗门。”
王浑的声自东侧墙壁传来,他正蹲在那儿,指头摸索着数块瞧着寻常的灰石。
方才拓跋菡同薛方交手的气浪震落了墙上浮灰,教此处石头排列的细微差异现了出来。
卫兆同拓跋菡闻声走入,王浑在数块石头上照特定次序或推或按,只听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墙面悄然滑开一道缝隙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一股淡淡的香火气,自缝隙中飘出。
“留神。”
卫兆低喝,示了众人戒备,自家当先侧身挤入。拓跋菡默不作声跟上。
密室不大,长宽不过一丈,高仅七尺,无窗,压抑得教人胸闷。
正对入口的墙壁前,设着一座尺许高的石制祭坛。祭坛上别无他物,只供着一尊雕像。
那雕像约莫成人掌般大小,通体黝黑,非金非玉,触手生温,竟是一整块罕有的黑玉雕就。
形貌是一只老鼠,蹲坐于地。鼠眼以两点朱砂点染,纵在昏黯中也像泛着幽幽红光,栩栩如生,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。
雕像前,散着些燃尽的香灰,并数滴早已干涸发黑的粘稠液子,散着淡淡的腥气。
拓跋菡目光落在那黑玉鼠雕像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。一股莫名的熟稔感,袭上心头。
这雕像散出的气息……阴寒,挟着死物的沉滞,可又诡谲地混着一丝活物的腥臊。
她凝神细辨,脑中骤闪过一幅画面,景云观,停尸房。那些死状诡谲的尸身,残留的气息,正是类似的气息。只那些气息淡些,驳杂些。而眼前这尊雕像,气息邪性,且浓郁。
眼下这黑玉鼠像,怕同那些命案脱不了干系,抑或说,同制那些命案的“物事”,同出一源。
“野神淫祀。”
卫兆盯住那尊鼠像,面色一沉,眼中掠过厌憎同惕然。他久在公门,见识过不少借邪神异术害人的勾当,这等形制诡谲的,多半非是正路。
“王浑!”
卫兆断喝。
“卑职在!”
“此等野神淫祀,蛊惑人心。立时毁去,连这间密室,一并捣毁,不留痕迹!”
“是!”
王浑抱拳领命,毫不犹豫,上前一步,拔出腰间横刀,用刀柄朝着祭坛上那尊黑玉鼠雕像狠狠砸落。
“咔嚓!”
脆响声中,那瞧着温润坚实的黑玉雕像,竟应声碎裂,化作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,迸溅开来。两点朱砂鼠眼在碎裂瞬息,红光像猛一盛,随即彻底黯了。
便在雕像碎裂的刹那,拓跋菡敏锐地觉着,密室中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寒邪气,像教戳破的水泡,疾速消散稀薄。纵未全消,可源头已毁,成不了气候了。
紧接着,数名游缴上前,或以刀劈,或以足踹,将那石制祭坛也推倒砸烂。
密室本就不大,片刻功夫,便教毁得一片狼藉,再无先前那诡秘模样。
做罢这一切,众人退出密室。卫兆又命人将外头石屋也彻底搜一遍,但凡可疑之物,一律登记收缴抑或就地销毁。
此时,文如龙行了来,对卫兆同拓跋菡抱了抱拳,面上横肉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意:“卫尉大人,拓跋姑娘,此间事暂了,薛方这祸害已除。只是,马家集经此一乱,人心惶惶,薛方手下还有些余党散落。某家需得回去收拾局面,安顿手下弟兄,以免再生乱子。”
他话说得客气,显是不愿过多搅合此事,急着回去固自家地盘,消化薛方留下的势力空当。
卫兆心知肚明,也不点破,只淡淡道:“文把头自便,待会某寻你。”
“多谢,多谢。”
文如龙干笑两声,又朝拓跋菡恭敬地点点头,这才带着自家手下,匆匆离去。
待文如龙一行人走远,卫兆望向拓跋菡,正想说甚么,只见拓跋菡已自顾自行到石屋门口,在那门槛上随意坐了。
她左右瞧了瞧,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身上,老妇篮里露着数截青紫的甘蔗梢。
拓跋菡起身走过去,摸出数个铜钱塞予老妇,自她篮中抽出一根最粗壮的甘蔗,掂了掂,又走回门槛坐下。
她也不削皮,只以手握住甘蔗两端,微一用力一掰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甘蔗应声断作两截。
她拿起一截,凑到唇边,“咔嚓”一口,咬下坚硬的外皮,腮帮子微鼓,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。
清甜的汁水顺着唇角溢出些许,她也不在意,抬手以手背随意一抹,目光懒洋洋地投向远处渐喧闹起来的集市。
日头照在她平静啃着甘蔗的侧脸上,竟有股奇异的闲适,同周遭尚未散尽的肃杀气息格格不入。
卫兆瞧着她这副模样,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摇头失笑。
这位拓跋姑娘,行事当真难揣度。他也转身,面色重转冷硬,对候令的王浑等人挥手:
“薛方已伏诛,可其党羽未尽。王浑,你带一队人,持我令牌,立时封了马家集各处要道。余下者,随我搜捕薛方余党。凡有抵抗,格杀勿论!”
“是!”
游缴们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。憋屈了许久的怒意同窝囊,此刻终寻着了宣泄处。
随着卫兆一声令下,数十名官差如虎入羊群,扑向马家集各个角落。
一时间哭喊声、踢打砸门声骤炸开,方因雾气消散而回复些许生气的鹞子集,瞬即鸡飞狗跳,乱作一团。
薛方那些手下,有的尚在睡梦中便教揪出被窝,有的试作反抗教当场格杀,有的见势不妙欲逃,教堵在路口。
平日里横行的亡命徒,在训练有素的官差面前,溃不成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