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废太子
永康元年正月,元正大朝。
本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,太极殿前,百官依序而列,候着朝贺天子。
可今上司马衷未如期现身,高踞御座之侧的,是面色阴沉如水的皇后贾南风。
朝贺仪制草草过后,贾南风猛将那卷“逆书”掷于丹墀之下,声线尖利,响彻大殿:“逆子司马遹,狂悖无状,竟于宫中醉书逆词,图谋戕害陛下同本宫。其心可诛,其行当灭。诸卿皆为国之柱石,且观此物,当如何处置?”
素帛传阅,百官失色。那字迹虽有醉后潦草,可“陛下宜自了,不自了,吾当入了之;中宫又宜速自了,不自了,吾当手了之”等语,触目惊心。
稍有眼力者,皆能瞧出其间笔力断续摹仿之痕,可谁敢当庭指摘皇后伪造?
何况,太子昨夜教急召入宫后便再无音讯,显已落入贾后掌中。
大殿之内,死一般的寂然。唯余粗重的呼吸声,同某些老臣因怒意而微颤的袍袖声。
司空、当朝首辅张华,须发皆白,此刻面色铁青。他出列,深吸一口气,声线沉痛:“皇后,此帛书疑点颇多。太子素来仁孝,岂会行此大逆之事?且观其字迹,醉态淋漓,紧要处笔力孱弱,似有外力补摹之嫌。事涉国本,不可不察,臣请皇后陛下慎思,或可教有司详勘……”
尚书仆射裴頠,出身名门河东裴氏,性子刚直,闻言立时出列附和,声线洪亮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焰:“张司空所言极是,此分明是诈书。太子即便酒醉,神志不清,焉能写出如此齐整悖逆之词?这‘宜自了’‘手了之’等语,字字诛心,绝非醉中胡言可成。必是有人构陷,欲倾覆国本。臣请皇后明鉴,释了太子,彻查伪造逆书之奸人!”
贾南风冷笑着瞧着他们,如看垂死挣扎的猎物:“张司空、裴仆射的意思,是本宫伪造此物,诬陷太子了?太子昨夜入宫,酒醉失态,书写逆词,众多宫人皆可作证。人证物证俱在,尔等还要替他开脱?莫非……尔等同太子早有勾结,图谋不轨?”
此言一出,杀气弥漫。许多原本欲言的朝臣,登时噤若寒蝉。
便在此时,东安王司马繇,乃宗室中颇有威望的直臣,再按捺不住,出列大声道:“太子冤屈,皇后此举,分明是为擅行废立扫清障碍。陛下何在?臣请面见陛下,陈诉冤情。若皇后一意孤行,臣……臣请以东宫卫率,清君侧,正朝纲!”他竟是想调动太子所辖的东宫卫队,武力逼宫救太子。
可他的谋划未及施行,便已泄露。一直冷眼旁观,此前在废太子一事上似还附和贾后的赵王司马伦,此刻突然出列,厉声喝道:“司马繇,你身为宗室,不思平息事端,竟欲煽动兵变,祸乱宫禁,同太子同谋乎?”
他转向贾南风,躬身道:“皇后,司马繇妖言惑众,意图不轨,当立时拿下,以儆效尤!”
贾谧也立时跳将出来,指证司马繇“早同太子暗通款曲,阴谋废后”。
贾后当即下令,将激愤的司马繇押出殿外,革去王爵,以“谋逆”之罪流放极远的带方郡。
宗室中最有可为,亦最有意愿营救太子的力量,未及发力,便教轻易瓦解。
御史中丞傅祇,执掌监察,素以刚正著称。
他颤抖着双手,捧了那份诏令废黜太子的草稿,行到御阶前,重跪下,将草稿高擎过顶,声线悲愤而决绝:“皇后,此诏,臣不能署!太子是否谋逆,尚无明证,仅凭此一纸醉后涂鸦,焉能废黜国之储贰?此非依法,乃是擅权。倘必行此事,请先免去臣这御史中丞之职。”
言罢,竟将官帽摘下,置于地上,伏地不起,以辞官相抗。
可个人的气节,在滔天的权势面前,显得这般苍白无力。
贾南风瞧也不瞧傅祇,冷冷道:“傅祇年老昏聩,不堪任事,准其致仕。”便教人将悲愤欲绝的傅祇“请”出了大殿。
张华、裴頠等人虽拼死力争,可在贾后绝对的威势,同赵王司马伦“适时”的站队下,一切反抗皆迅疾教压制。
终是,朝议“被迫”通过,认定太子司马遹“谋逆”属实。
午后。
一道盖了皇帝玺绶的诏书颁行天下:废皇太子司马遹为庶人,褫夺一切封号、舆服,收回太子玺绶。即日起,囚于洛阳西北角的金墉城。其生母谢才人,及太子妃、良娣等一众家眷,皆受牵连,或废或囚。
而那位在这场构陷中扮了最紧要一笔的潘岳,在事发后,便因“治家不严,纵容刁奴私通太妃,有失臣节”,被削去官职,圈禁府中。
显是,这既是贾后对其“立功”的赏赐,也是将其充作棋子弃了,以平息部分舆论的举动。
曾经掷果盈车的潘安仁,自此声名扫地,沦为朝争的弃子同笑柄。
视线转回赵王司马伦。
起初,他敏锐地觉了贾后废太子之心已决,非但未像司马繇那般强硬反对,反主动向贾南风示好,在朝议中附和废储,甚而助贾谧打压司马繇,一副忠心为贾后铲除异己的模样。
这番作态,成功迷了贾南风,教她误以为这位辈分高,手握部分禁军兵权的老王爷,已站在自家这边,至少暂不会碍事。
可司马伦的真谋算,藏得极深。
其心腹谋士孙秀献上毒计:“太子刚猛,贾后凶妒,二人必不相容。今贾后构陷废太子,朝野虽不敢言,可人心必愤。若我等此时救太子,是逆贾后,力小而无名。不若且缓之,任由贾后行事。贾后性酷,必不容太子久活,早晚害之。待太子遇害,殿下再以‘为太子复仇,清君侧’为名,起兵收捕贾后及其党羽,名正言顺,且可尽收人心,掌握朝政。”
司马伦深以为然,于是,他一面续对贾后虚与委蛇,骗取信赖,甚而怂恿贾后对太子“严加看管”。
另一面,则暗中利用其掌管部分禁军同京城卫戍的权柄,悄联络对贾后不满的其他宗室王公,收买宫中、府中中下层的将校,积蓄力量,布设眼线,只候贾后落那致命的一击,他便能出来收拾残局,攫取最大的果实。
老道士讲得口干舌燥,又猛灌了几口葫芦里的液子,长长吐出一口挟着酒气的浊气:“……这不,太子教废,关进金墉城好些天了。宫里风声一日紧过一日,都说皇后不会教太子活着出金墉城。赵王那边,瞧着安分,可这洛阳城里的兵,调动得是愈来愈勤了。这洛阳的天……怕是真要变了。”
他望向拓跋菡,眼中忧色浮现:“丫头,我知晓你不爱掺和这些事。可这世道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咱们这小道观,平日里那些神神鬼鬼的麻烦就够呛了,如今再卷进这天家倾轧的涡流里……一个不好,便是粉身碎骨啊。这些日子,能少出门便少出门,能低调便低调。我总觉着还有大乱子在后面。”
拓跋菡沉默地听着,面上惯常的慵懒早消弭,代以一片沉静。
她望着庭院上方那方湛蓝的天穹,恍若能透过这天,瞧见那座巍峨皇宫里正上演的冷酷算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