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杀上门
夜色如墨,洛阳东城永和里深处,一座门扉紧闭、未挂匾额的宅邸静静矗立。
自两日前接到卫兆经“张记”铁铺递来的确切消息,拓跋菡已将这“公输先生”的底细摸清。
此妖在洛阳城内有两处府邸,一南一东。那南城仅是掩人耳目的幌子,这东城永和里东南隅的黑门宅院,方是那鼠妖公输端的真正巢穴。
子时过半,万籁俱寂。一道身影自坊墙外无声掠入,伏在邻近一株高大槐树的枝桠间,正是拓跋菡。
她一身利落黑衣,面覆黑巾,只露出一双清冽眼眸,冷静地观着数十丈外那座静寂的宅院。
高墙深院,不见灯火,唯余初春夜风拂过檐角兽吻,发出细微呜咽。
“墙高近两丈,暗哨至少两处,一在入门廊下,一在后院月门侧。”
她心头默念,气息敛至极处。耐心候着巡夜的梆子声远去,仆役房最后一盏灯熄了,她动了。
身形恰如狸猫般滑下树干,几个起落便贴近宅院东南墙角,侧耳细听墙内动静。
确证无误,她提气轻身,在墙面借力两点,单手一搭墙头,整个人已如一片落叶飘入院内,恰好落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藤蔓之后,未发出丝毫声息。
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,前方廊柱阴影下,一道几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暗影像是察觉了什么,微微一晃。拓跋菡手腕一翻,两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已夹在指尖。
“咻!咻!”
破空声细微如蚊蚋,那黑影喉头同心口同时一凉,闷哼都未及发出,便软软瘫倒。
另一处月门附近的暗哨亦在片刻后教同样手法了结。干净,利落,未惊动宅院深处。
她不再犹疑,直奔后园。愈近深处,空气中那股诡异气息便愈浓重,教人作呕。
后园深处,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轮廓隐现,门窗紧闭,内里隐隐透出非烛非火的幽绿色光芒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妖异。
“便是此处了。”
拓跋菡眼神一凛,她抬起左手,轻抚过腕上那枚古朴的蜃龙手镯。
心念微动,体内真元缓缓注入,手镯上黯淡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,漾起一层浅淡的蓝光。旋即,肉眼难察的淡蓝色水雾以她为中心悄然漫开,迅疾扩散,将整个后园同小楼笼罩其中。
自外界看,园景依旧,小楼依旧,月色朦胧,一切如常。可一层柔韧无形的屏障已然生成,锁住了此间一切声息光影,蜃气成障,幻境自生。
布下结界,拓跋菡再无顾忌,身形骤然加速,化作一道黑色电光,直扑小楼二层那扇透出绿光的窗户。临近窗前,她不减速,合身撞去!
“轰哗!”
木屑纷飞,窗棂纱帘尽碎,拓跋菡已稳稳落在楼内,目光如电,霎时扫过全场。
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紫铜丹炉余温未散,散发刺鼻怪味。四壁顶天立地的木架上,摆满各式瓶罐,浸泡着不明之物的琉璃缸,并一些形制古拙的明器。
角落里堆着数卷陈旧人皮,引人注目的,是丹炉旁宽大的石案,上头凌乱摊着数卷帛书,几只巴掌大的玉瓶瓶身符文闪烁,瓶口塞着染血的黄符,内里隐约传来微弱而痛苦的灵魂波动,正是教囚禁抽炼的生魂。幽绿光芒来自壁上几颗鸽卵大的惨绿夜明珠。
石案后,一个矮胖身影猛地转过身,掌中一柄玉杵“当啷”掉在石臼里。
此人约莫五旬年纪,身穿不合身的锦缎员外袍,绷得圆滚滚,一张胖脸油光,眼睛细长,鼻头微红,嘴角天生下撇,乍看像个不得志的土财主。
可那双细长眼眸开合间闪过的狡狯同惊怒,绝非寻常富家翁能有。
公输端!
“何方宵小,敢闯本座丹室?”
公输端尖细的嗓音挟着浓重鼻音,惊怒交加,细眼迅疾扫过破碎的窗户同拓跋菡,又瞥向门外,像是疑惑守卫为何毫无反应。
拓跋菡不答,反手缓缓拔出腰间那柄长刀。刀光雪亮,映着她冰寒的眸子,直指公输端。
“为你所害的无辜生灵,偿命。”话音未落,她人已动。
一步踏出,缩地成寸,刀光如冷月寒霜,直劈公输端面门。刀风凌厉,激得公输端脸上肥肉一颤。
“好胆!”
公输端尖啸一声,肥胖身躯异常灵活地向侧后滑开,同双手往石案下一探,再抬起时,已多了一对乌沉沉的八角铁锤。锤头海碗大小,柄短而粗,挥舞间风声呼啸,分量极沉。
“找死!”
铁锤狠狠砸在刀侧,巨响在密闭小楼内炸开,火星迸溅。拓跋菡只觉一股沉猛力道传来,刀势微微一偏。公输端趁势揉身,右手锤如毒龙出洞,直捣她心窝。拓跋菡拧身避过,刀随身走,化作一片绵密刀光席卷而去。
公输端双锤挥舞,瞧着笨拙,实则章法严密,守得水泼不进,间或反击,锤势狠辣刁钻。
“嘿,小丫头,身手不赖。”
公输端一边格挡,一边尖声开口,细眼打量着拓跋菡:“能让本座亲自动手,你也算有面子。是齐元朗那废物漏了风,还是景云观那两个牛鼻子没死绝,给你递了话?”
显然公输端已认出了拓跋菡!
拓跋菡刀势更急,赤芒隐现于刀锋,每一刀皆重若山岳:“多行不义,自有天收,今日便是你的报应。”
“报应?哈哈哈!”
公输端大笑,双锤猛撞,荡开刀锋:“本座活了三百载,甚么狗屁报应没见过?老子抽魂炼丹,道行日深。这世道,强便是理,力便是天。拓跋菡,瞧你阳气充沛,魂力精纯,若是抽了你的魂,炼入‘人元大丹’,药效定然大增,说不定能助娘娘容颜再驻二十年。乖乖献上魂魄,本座给你个痛快。”
言语间,他张口喷出一股腥臭浓稠的黑气,直扑拓跋菡面门,气味教人头晕目眩。
拓跋菡闭气疾退,左掌拍出,赤芒真元汹涌,同黑气撞在一处,发出“嗤嗤”怪响,相互侵蚀消散。
“纯阳之力?”
公输端小眼一眯:“好,好。吞了你,抵得上十年苦修。”
他厉喝一声,矮胖身躯一震,阴冷的气息爆发,双锤上竟浮现出扭曲痛苦的人脸虚影,无声哀嚎,锤风带起凄厉鬼哭,扰人心神。
拓跋菡紧守灵台,赤芒流转全身,抵御邪音。刀法却越发狂猛,招招抢攻,赤色刀罡不时离体飞斩,逼得公输端连连后退,狼狈不堪。
“混账。真当本座奈何不了你?”
公输端教逼至墙角,怒极,双锤在胸前猛然对撞!
“咚!”
闷响如雷,黑色波纹扩散。拓跋菡耳鼓剧痛,气血翻腾。
趁此间隙,公输端身躯“噼啪”作响,骤然膨胀,锦袍碎裂,露出黑硬鬃毛,胖脸拉长凸起,细眼变作血红豆眼,獠牙支出,竟是化为半人半鼠的狰狞妖相。
“给老子死来!”
妖化的公输端速度暴增,化作黑影,双锤挟凄厉鬼啸,分袭拓跋菡头颅同丹田。
拓跋菡临危不乱,腰肢似折柳后仰,险险让过头颅一击,同长刀向上精准斜撩,格开砸向丹田的铁锤。
“铛!”巨力传来,她顺势滑退数尺。公输端一击落空,身形微滞。
便是此刻!
拓跋菡眼中厉芒暴涨,蓄势已久的左掌猛拍地面。轰!
赤红纹路自她掌心蔓延,灼热地气教引动,如地火喷涌,直冲公输端足下。
“地气?你怎能……”
公输端骇然尖叫,足下灼痛教他妖气一滞,护体光芒乱颤。
拓跋菡人刀合一,将全部精神气力灌入这一刀。刀身赤芒暴涨,发出清越龙吟,化作一道惊艳赤虹,无视仓皇招架的双锤,自其空隙中一闪而过。
时间仿佛凝滞般!
公输端前扑之势僵住,血红鼠眼瞪得滚圆,满是难以置信。他低头,看向自家肥胖的胸膛。
一道纤细红线,自眉心笔直向下,蔓延过鼻尖,直至胸膛……
“不…可…能……”
漏气般的嘶哑声音。下一刻,红线骤然扩大,鲜血内脏如瀑喷溅!
公输端那半妖化的身躯,连同那对铁锤,居中裂为两半,轰然倒地。
鲜血污秽横流,妖气溃散,残躯在扭曲黑光中急剧收缩变形,最终化为一只毛色银白的硕鼠尸身。
拓跋菡以刀拄地,微微喘息,额角见汗。方才那引地火、斩妖身的一刀,消耗甚巨。
她冷冷瞥了一眼鼠尸,毫不迟疑,上前拔出腰间短刃。寒光一闪,硕大鼠头滚落。
她扯下一块帐幔,包裹好仍在滴血的鼠头,系在腰间。目光扫过石案上那些囚禁生魂的玉瓶,上前挥刀。
“啵、啵、啵……”玉瓶碎裂,一道道带着解脱的灵魂轻烟袅袅飘散,终获自由。
做完这一切,拓跋菡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腕上光芒黯淡的蜃龙手镯。
结界外夜色依旧平静,她纵身跃出,几个起落,便消逝在洛阳东城重重屋宇之中,再无痕迹。
小楼内,只余一片死寂狼藉,浓烈血腥,同那具无头的硕鼠残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