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 南下

拓跋菡挥刀格开两箭，可弩箭自不同方向而来，角度刁钻，一支箭矢擦着她面颊掠过，带起一丝血痕，另一支则“夺”地一声，钉在了船舷上，距老道士不过半尺。

“快划！”

赵承吓得魂飞魄散，拾起船上木桨，拚命划水。老道士也寻了一根船篙，胡乱地向岸边撑去。

小船摇晃着，艰难地驶向河心。

黑衣人追到水边，望着渐远的小船，愤然咆哮。有人试寻船只，可这片码头的小船要么教锁链拴着，要么已教拓跋菡方那一足尽数蹬开。

那黑衣首领崔峥眼神阴鸷，死死盯住河心的小船，尤是船头那道持刀而立的纤影。

“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！”

他咬着牙，自齿缝里挤出冰寒的话语：“景云观，跟你你等有关的人，一个皆走不脱。”

他猛挥手：“放火，烧了这道观。而后回返复命，加派人手，封洛水上下游，搜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
“是！”

数名黑衣人领命，立时转身回景云观方向。不多时，远处道观所在的位置，升起了熊熊火光，染红了那片夜空。

小船上，老道士回头望见冲天焰光，那是他守了半辈子的道观，是他唯一的家，瞬老泪纵横，颓然坐倒：“道观……我的观啊……”

赵承也停下划桨，呆呆望着那片火光，面上筋肉抽动，不知是心疼道观，抑或后怕。

拓跋菡持刀立在船头，夜风吹动她染血的衣衫同发丝，面颊的血痕在月华下格外扎眼。她望着洛阳城的方向，望着那燃着的道观，眼神变作森寒。

赵承哭丧着脸：“这下我等成丧家之犬了！”

“眼下说这些有甚么用？”

老道士抹了把泪，声线哽咽：“是福非祸，是祸躲不过……老道我早说了，洛阳要乱，是非之地……可未料，这祸来得这般快……”

拓跋菡收回目光，望向惊魂未定的二人，又瞧瞧茫茫洛水同远处黑暗中隐约的河岸轮廓。

“你们先前说，要南下避祸？”她问。

赵承连连点头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：“对，南下。去我徒弟那儿，离洛阳愈远愈好。”

老道士也望向拓跋菡，眼中挟着希冀：“丫头，一道走罢。皇后势大，爪牙遍佈，你一个人留在洛阳，太凶险了。”

拓跋菡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。

“你等走。”她声平静：“我留下。”

“甚么？”

赵承险些跳起来：“你疯了？留下来等死么？那些人是冲着咱三个来的。不，眼下道观烧了，咱正好趁这机会远走高飞啊！”

“正因如此。”

拓跋菡冷静开口：“我方要留下。皇后既已动手，便不会只杀我等了事。那个公输端，我须去会会。”

“丫头！”

老道士急了：“你一个人，势单力薄，如何同宫中贵人相抗？听老道一句劝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！”

拓跋菡望向老道士，眼神柔和了一瞬，可随即复坚定：“陈道长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可有些事，我必须去做。”

她抚了抚面颊的血痕，又望向洛阳城：“而且，我并非是全无倚仗。”说着，拓跋无意识地抚过腕上的蜃龙手镯。

小船顺流而下，渐离了那片火光冲天的区域，驶进了深沉的夜色。两岸的灯火疏落，水流声潺潺。

赵承望着拓跋菡，张了张嘴，终颓然叹了口气。他知这丫头主意已定，劝不动了。他抱着鼎，愁眉苦脸：“那你……你一个人千万仔细……”

她想了想，又道：“你们南下，一路隐匿行踪，莫用本来名姓，莫同任何人提起洛阳之事。到了你徒弟那处，也尽量深居简出。”

“我晓的，我晓的。”

赵承连连点头。

老道士知劝不动拓跋菡，长叹一声，自怀里摸索一阵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符袋，塞到拓跋菡掌中：“丫头，这个你拿着。是老道我平日无事画的数张护身符，总归有些用处。你……你定要保重。”

拓跋菡握紧那尚挟着体温的符袋，心头微暖，重重点了点头：“我会的，你们亦是，一路保重。”

小船在洛水中央静静漂荡，前方不远，是一处荒草丛生的河湾，便於隐蔽上岸。

“便在那处分开罢。”

拓跋菡指着河湾：“你们上岸后，立时寻路南下，莫回头。我折返洛阳，自有去处。”

老道士同赵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默然点头。船靠河滩，三人下船。

老道士和赵承立在没膝的荒草丛中，望着拓跋菡。

“丫头，后会有期。”

赵承难得正经地抱了抱拳，眼圈有些发红。

“千万仔细，若事不可为，速离洛阳，来寻我等。”老道士语重心长。

拓跋菡对着二人，躬身一礼：“多谢两位道长，珍重。”

说罢，她不再犹疑，转身，沿着河滩，向着来路，向着洛阳城，悄然而去，很快融进了夜色之中。

赵承抱着鼎，同老道士并肩立在河滩上，望着她消逝的方向，久久无言。

夜风吹过荒草，带来洛水湿润的气息，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焦糊味。

“师兄，我们……真便这般走了？”

赵承声有些发闷。

老道士望着洛阳城的方向，又瞧瞧掌中那三块莹白的龟甲，龟甲在月华下泛着微光，像在诉说着未尽的预言。他长长叹了口气，像一瞬又苍老了许多。

“走罢，是非之地，不可久留。但愿那丫头……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
二人互相搀扶着，转身，向着同洛阳相反的方向，步履蹒跚地，消逝在南方深沉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