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邙山

月隐云层。

洛阳城外，邙山。

夜色如墨，浸染着这片连绵坟场。无月的夜晚，唯余零星几点磷火在荒冢间幽幽飘荡，若迷失的孤魂，时明时灭。

风穿过林隙碑碣，发出呜咽般的低啸，卷起衰草同纸钱灰烬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土腥气息。

拓跋菡立在一处矮丘上，青色裋褐几与夜色融作一体。她微微眯着眼，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沉睡的丘陵。

邙山绵亘，东西二百余里，北临黄河，南俯伊洛。自东周以降，便是王侯将相、富商巨贾心目中的长眠吉壤。

千百载层层叠叠的墓葬，教此间每一寸泥土之下，皆可能埋着一段过往、一口棺椁、几根枯骨。

月光偶自云隙漏下些许惨淡清辉，勾勒出起伏的山峦轮廓。

近处，寻常百姓的坟茔密密麻麻，多依地势散在邙山南麓缓坡同外围。坟头低矮，墓碑简陋，许多已被风雨蚀得难辨字迹。

稍远处，地势渐高，始现规模稍大的墓葬封土，依稀能辨出昔日规制。

而邙山中段，乃东汉诸帝陵寝所在，即便夜色之中，亦能觉出那股沉淀的肃穆同孤寂。

最东面，曹魏文帝的首阳陵，依山为体，不封不树，彻底融入了山势，沉默宣示着那位帝王薄葬的遗诏。

可拓跋菡的目光，未在这些帝王将相的安息之地过多停留。

她的灵觉，牢牢锁在邙山东段一片荒僻，山势破碎崎岖的所在。

那里，有她留下的印记在隐隐脉动。

极微弱，时断时续，恍若风里残烛，可确实存着。正是半月前贺府之夜，那个额生双角、逃逸的魔婴身上，她当时留下的那一缕真元印记。

这半月来，那印记的气息一直固在邙山东段那片区域，未曾远遁。

看来那东西伤得极重，又失了“聚阴返煞阵”的滋养，只能龟缩老巢，缓缓舔舐伤口。

“倒是会挑地方。”

拓跋菡低声自语，唇角扯出一抹没甚温度的弧度。邙山坟场，阴气汇聚，于那等靠怨煞存活的魔物而言，确是绝佳的藏身疗伤之所。

只是不知，是那魔婴自行寻来，抑或是……教人“接引”至此？

念头转过，她不再犹疑。

足尖在矮丘砾石上轻轻一点，身形便如一道淡不可察的青烟，悄无声息掠下矮丘，朝着邙山东段那片印记感应的方向，疾驰而去。

她身法极快，又异常轻盈，落地无声，恍若夜色本身的一部分，在灌丛荆棘间穿行自如。

夜风拂过她颊边碎发，带来远处黄河水沉闷的流动声，并近处夜枭偶发的瘆人啼叫。

愈往东，地势愈发破碎。低矮的碎石山包连绵起伏，许多山体上残留着显见的开凿痕迹。

那是历代墓葬工程留下的疤，有些墓道口已然坍塌，教荒草掩埋；有些则黑洞洞敞着，像大地沉默的口，散出阴森气息。

平民墓葬愈来愈少，代之以一种荒凉的地貌。显是这片区域非官府规划或民间常用的葬地，反透着一种教人遗忘的疏离。

魔婴的印记感应在渐次增强，同时，另一股驳杂而阴冷的气息，也始隐隐约约混在夜风里，教拓跋菡敏锐地扼住。

不止一个。

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，身形愈发飘忽，将自身气息敛到极致，恍若一块无有生命的石头，融入阴影，向前潜行。

穿过一片恍若天然迷宫的谷地，前方地势陡然拔高。一片生长得格外茂密阴森的树林，横亘眼前，像一道墨绿屏障，挡住了去路。

林中无路，藤蔓纠葛，树冠遮天，即便白昼日头也难透入几分。

此刻夜深，林内伸手不见五指，只余潮湿的腐叶气息同某种滑腻的苔藓味弥漫。

拓跋菡未贸然闯入，绕到林子侧面，寻了一处树木稍疏的斜坡，悄无声息攀上一棵老松的顶端，借一根横出的粗枝稳住身形，拨开眼前遮挡的松针，向前望去。

目光穿透稀疏的枝桠，越过林梢。

只见树林之后，地势再度抬升，形成一片陡峭山崖。

那山崖非是完整的石壁，而是由大片灰白色，恍若教巨斧劈砍过的岩体构成，在黯淡夜色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
崖壁近乎垂直，高耸险峻。而就在这面崖壁的中上部，约莫数十丈高的地方，赫然有一个洞口。

那洞口不十分宽阔，可形状规整，边缘有清晰的人工开凿修整痕迹，绝非天然生成。

洞口下方，依稀可见台阶般的凹凸起伏，一直延伸到崖底近处的乱石堆中，显是一条隐秘路径。

洞口幽深，内里无有丝毫光亮透出，像一只巨兽蛰伏的眼窝。

拓跋菡的灵觉，在此刻清晰地捕捉到，那洞中正隐隐传出两种她绝不陌生的气息。

一种是那绿发魔婴特有的怨煞；另一种，则是驳杂得多，可同样透着阴狠的味道。

正是当夜在贺府伏击她，那些黑风会死士身上散出的气息！

而且，数目不少。粗粗感知，竟有数百之众，气息强弱不一，可皆盘踞在那洞口左近的崖壁内部，恍若群蚁蛰穴。

“呵……”

拓跋菡轻轻嗤笑一声，清亮的眸子在夜色中闪过冷冽的微光。

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。非但寻着了逃走的小怪物，还顺藤摸瓜，摸到了黑风会的一处巢穴。

半月前贺府那笔账，新仇旧恨，正好一并清算。

“正好。”

她收回目光，自松枝上轻盈落下，身形重新没入阴影。

唇角那抹弧度加深，带着点市井里准备寻衅的跃跃欲试，又透着猎手锁住猎物时的冰冷专注。

“一网打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