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深夜扛尸
晋永康元年正月。
洛阳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天穹如墨,星月无光。帝都早已宵禁,坊门紧闭,长街之上,唯闻更夫梆声自深巷中传来,空洞洞地响着,一声,又一声,敲得人心头发沉。
万籁俱寂中,一道青色身影却自南市方向悄然转出。
那是个少女,瞧着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一身半旧的青布裋褐,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绾在脑后。那玉簪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哑光。
她步履从容,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悄无声息,肩头稳稳负着一卷粗麻布,观那长短轮廓,分明裹着一具尸身。
巡夜的武侯提着灯笼自坊墙那头转来,昏黄光晕在巷口摇曳。
少女足下微顿,身形轻巧一闪,便隐入两座宅邸间的窄缝里,屏息静立。
尸身的重量全落在她单薄肩头,她气息绵长,浑若无事,仿佛肩扛的不过是袋寻常米粮。
“这鬼天气……”
武侯低低嘟囔着,渐渐走远了。
青衣少女待那灯火彻底消失,方重新举步。她走得不算快,甚至颇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,只是每到街口,那双清亮的眸子便会朝夜色中淡淡一扫。
那目光并非警惕,倒像是在辨认某种常人看不见的途辙。
“我说兄台。”
她忽然对着肩上尸身开口,声音清润,带着一股熟稔的唠叨劲儿:“你也忒会挑时辰。正月里头,家家桃符尚新,你便这般急着去下头报到?累得小女子深更半夜,还得负着你赶这一程。你若肯缓些时辰,等宵禁松泛些,雇辆推车岂不便宜?”
裹尸布里自是寂然无声。
少女却恍如得了应答,自顾自点头:“是了是了,知晓你心有冤屈。可这洛阳城里,谁还没几分难言的委屈?你也不想想,正月间尸气本重,偏还拣那阴湿的水沟边咽气。若非我路过时嗅着气味不对……”
她说着,空着的那只手抬至胸前,指尖虚点,迅速掐了个诀,口中念念有词,却是一连串急促而古怪的音节,融在夜风里,几不可闻。
若有修为在身者在此,或能窥见一缕极淡的青气自她指尖漾出,若有若无地笼住了那卷麻布。
施罢了这小术,她才又稳了稳肩头尸身,继续向西行去。
途经一处废宅,门扉半朽,夜风穿堂,发出呜咽般的怪响。
少女脚步未停,只朝那方向斜睨一眼,低声道:“休要聒噪,正办着正事。有何冤情,且待我安置了肩上这位,再论不迟。”
那呜咽声竟果真低微下去,渐至不可闻。
她穿行过大半个洛阳城,自南而西,越走越是偏僻。街巷渐窄,屋舍渐疏,偶见断壁残垣,在墨色里张着黢黑的口子,默然矗立。
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现出一片荒园,几株老树枯立道旁,枝桠戟张,宛若鬼爪。
荒园深处,隐约见得一堵矮墙,墙内一座小小道观,门楣上悬着一方旧匾。借着稀微月色,勉强能辨出三个斑驳的字:
景云观。
道观甚小,不过两进院落,墙皮剥落,瓦当残缺。少女不叩门,伸手轻推,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便应手而开。
几乎就在门扉开合的同时,正殿方向传来脚步声。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道士缓步走出,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,面容清癯。他手中提着一盏油灯,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前庭。
见是青衣少女,老道眉头微蹙,目光落在她肩头那卷物事上。
“又是一位。”
声音干涩,听不出什么波澜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事。
少女略一点头,权作应答。她负着尸身,径直朝偏殿行去,路径熟稔,宛如归家。
老道士提着灯,默然跟在她身后。灯焰摇曳,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映着满院清寂。
偏殿显得狭小,门一推开,一股混着石灰与淡淡异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殿内并无神像,只两侧整齐排着七八张门板,每张板上皆覆着白布,布下是分明的人形轮廓。
已无空处。
少女在门口略一驻足,目光扫过,最终走向墙角,那里孤零零置着一张新添的门板。
她小心将肩头麻布卷放下,动作稳当轻巧,覆上白布,使之与其它尸身并列。
做完这些,她才直起身,轻轻舒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肩颈。
老道士提着灯立在门边,昏黄的光自她身后照来,将她的影子投在满屋白布覆盖的轮廓上,摇曳不定。他静默着,等她开口。
少女转过身来,面向老道士,脸上绽开一个笑容。那笑明朗干净,与这停尸的偏殿格格不入,却奇异地驱散了几分阴森之气。
“这些亡者。”
她开口,声音清脆,话里带着近乎唠叨的轻快调子:“都须细细勘验。这担子,可就落在陈观主你肩上了。”
她唤他“陈观主”,不称道长,也不叫师父。
陈观主提着灯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灯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。
“又是一具。”
他缓缓道,声音依旧干涩:“体表无伤,皆在正月里横死。洛阳城中,流言已起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少女走到一旁的水盆边,就着盆里漂浮着几味药草的清水净手,动作细致:“南市那边传得沸沸扬扬,说是‘正月索命鬼’,专挑一些人吸纳阳气。”
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转身背靠着墙壁,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光中显得格外有神。
“但你我都明白,此事绝不简单。”
陈观主沉默片刻,提着灯走进偏殿。他在那些白布覆盖的尸身间缓缓踱步,灯火依次照亮一具具静卧的轮廓。
“尸身不腐,颜面如生,然三魂已渺,七魄尽散。”
他停在一具尸身前,手指虚悬于白布上方寸许之地,似在感应什么:“非是厉鬼索命,倒像是……被‘吞吃’了。”
最后三字,他说得极轻,少女脸上那抹轻快的笑意淡去了些许。
她走到陈观主身侧,低头凝视那具尸身,白布下勾勒出男子魁梧的骨架。
“并非寻常的‘吞吃’。”
她低声接道,话唠的劲儿收敛起来,声音里透出与年纪不符的冷峻:“是经过淬炼的,只取魂魄中最精纯的那一缕‘生气’,余下的……皆成了滋养某物的渣滓。”
她抬眼看向陈观主:“这不是巧合,是有人在‘收割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