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马少爷

拓跋菡踏入房间，足尖落地的刹那，靴底同湿木板相触，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
她全神戒备，体内赤芒真元流转不息，在体表结作一层薄而凝实的气场，隔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湿润。

她的目光越过中央木案上悬着的淡青珠子，又扫了一眼旁侧那具已化作干瘪狐尸的狐狸新娘，终是，将绝大半的注意，聚在了那枚散出朦胧青光的珠子上。

“嗡……”

淡青珠子像感应着她的靠近，内部光华流转的速度悄添了一分，那声恍若来自深海的嗡鸣也变得愈清晰，在空旷的舱室内幽幽回荡。

紧接着，珠体内现出的景象，骤地一变！

浩瀚无垠的蔚蓝海面，虾兵蟹将，贝壳车辇……所有的画面如退潮般疾速淡去，继而消散。

代之以另一幅截然相异的景象，那是一处典型的江南水乡小镇，小桥流水，白墙黛瓦，杨柳依依。时值春日，烟雨蒙蒙，青石板路教雨水洗得发亮。

画面聚在镇外一条宽阔的河道上，一艘装饰雅致的中型画舫静静泊在岸边。

舫上丝竹之声隐约可闻，有婉转清越的女声伴着琵琶吟唱，曲调哀而不伤，在蒙蒙雨丝中传出老远。

一名穿着月白儒衫头戴方巾，作书生打扮的年轻公子，正撑着一柄油纸伞，独个立在河岸柳树下，痴痴望着画舫的方向。

他面容俊秀，肤色白皙，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气，此刻眼中却满是惊艳同痴迷。

接下来的画面，若快进的皮影戏，一幕幕在珠体内流转闪现。

年轻公子设法登上了画舫，见着了那位歌女。她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衣裙，怀抱琵琶，容貌非是倾国倾城的绝色，可自有一股清冷幽婉的气质，尤是那双总像含着淡淡愁绪的眸子，我见犹怜。

“小生马宁，字文修，洛阳人士，游学至此。冒昧登船，实因姑娘琴音歌声，宛若天籁，令人忘俗，情难自禁……”

年轻公子马宁，拱手作揖，风度翩翩，言辞恳切。

歌女微垂首，颊微红：“公子过誉了，妾身不过漂泊之人，聊以曲艺糊口罢了。”

“不然。”

马宁摇头，目光炽热：“姑娘曲中情意，字字真切，绝非无情之人可歌。不知姑娘芳名？”

“妾身……姓白，单名一‘素’字。”

“白素……素心如玉，人如其名。”

马宁赞叹，随即又黯然一叹：“可惜，如此明珠，竟蒙尘于此……”

“公子何出此言？”

“小生观姑娘，绝非久困风尘之人。可是……有甚难言之隐？”

白素睫毛微颤，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家道中落，不得已耳。教公子见笑了。”

“果然！”

马宁面现同情同愤慨：“天道不公，竟教姑娘受此磋磨。姑娘放心，小生虽不才，家中薄有资财，在洛阳亦有些门路。此番游学罢了，归家之后，定当禀明家严，设法为姑娘脱籍，还你自由之身。”

白素猛抬头，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光芒，随即又黯了下去：“公子厚意，妾身心领。只是……妾身蒲柳之姿，岂敢……”

“姑娘切莫妄自菲薄！”

马宁截断她，上前一步，语气激动：“在小生心中，姑娘便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。甚么出身，甚么过往，皆不重要。紧要的是你我此刻相遇，是缘分，是天意。”

他目光灼灼盯住白素：“若姑娘不弃，待小生归家安顿妥当，必以八抬大轿，明媒正娶，迎姑娘入我马家之门，此生绝不相负。”

誓言掷地有声，在小小的船舱内回荡。白素怔怔望着他，眼中水光氤氲，那层自我保护般的清冷外壳，像在这样炽烈而直接的承诺面前，悄然碎裂。

画面流转，接下来的日子里，马宁成了画舫的常客。他谈诗论赋，风趣幽默；他嘘寒问暖，体贴入微。

他为白素描绘着洛阳的繁华，畅想着未来的生活。他信誓旦旦，指着天上明月起誓，此生非卿不娶。

“素素，候我。最迟明年开春，我必归来娶你。我要教你穿上这天下最华美的嫁衣，成为我最美的新娘。”

河畔柳树下，马宁握着白素的手，指天画地。

白素的脸在月华下泛起幸福的红晕，她轻点头，眼中满是信赖同憧憬：“我候你，无论多久，我都候你。”

马宁离去前夜，白素换上了一身自家悄悄缝制的大红嫁衣，纵不华贵，可也针脚细密，倾了全副的情意。她在画舫中燃起红烛，对着铜镜梳妆，宛如真真候着新郎迎娶的新娘。那一夜，画舫内温情脉脉，她将自家全副交托。

可马宁这一去，便杳无音信。

春去秋来，画舫依旧，白素的等候自期盼到焦灼，自焦灼到绝望。

终是，半年后，有自北地来的客商带来消息，洛阳马家的少爷，马宁，已于上月迎娶了城中另一户富商的千金，婚礼盛大，全城皆知。

消息如晴天霹雳，白素握着那枚马宁留下的所谓“定情”玉佩，呆立半晌，忽凄然一笑。

当夜，她再度穿上那身红嫁衣，在曾海誓山盟的船舱内，悬梁自尽。

她死后第七日，那艘画舫于月圆之夜，毫无征兆地驶离河岸，消逝在茫茫夜色中。

次日，有人在数十里外的河湾寻着了它。画舫完好，可船上所有人，船工、乐师，并画舫上的客人，总计三十七人，皆离奇亡故。

死状惊恐，颈项处皆有乌黑的指痕，像教无形之手扼毙。自此，这艘画舫便成了传闻中的鬼船，时隐时现。

珠体内画面再转，光阴像过去了数月。马宁依旧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，他现于一处清幽道观。

他在观中游赏时，于后山一片紫藤花瀑下，邂逅了一名身着淡紫衣裙的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