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蝉蜕

“蝉二哥安好。”

公输端又微欠了欠身，声线变得柔和谨慎：“小弟此来，有一桩小事，想请二哥相助。”

公输端面上维持着那僵硬到近乎扭曲的“讨好”笑意，微躬着身，头颅低垂，视线不敢全然离了前方那悬于空中的灿金身影。

金蝉静悬，那双暗金色的复眼，漠然冰冷，无有属于生灵的半分情绪波动，只倒映出公输端那卑微而紧绷的身形。

教这般目光注着，公输端只觉自家非是在同一个“物事”言语，倒像直面着皇后娘娘那等人物才有的威压。

他知晓，自家之所以还能立在此处，全赖多年前一回近乎无意的碰触。

那时这只金蝉尚在漫长沉眠的末梢，他误打误撞闯入这片桑林深处，为躲仇家，机缘凑巧下替这巨桑驱了在此筑巢的妖蜂。

此事微末若尘，他甚而当时都未察觉树下藏着何物。直待金蝉自十二年一度的沉眠中苏醒，方“记”下了这一缕微不足道的因果。

正是这点几不存的“香火情”，教他此刻还能呼吸，而非在踏入林中的刹那，便教撕作碎片。

换作任旁人，抑或道行高深的大妖，贸然撞入此地，怕连这金蝉的真容都未见着，便已化作林间一滩尘灰。

金蝉之凶厉，触之即死。

“蝉二哥安好。”

公输端咽了口唾沫，喉结滚动，声线放得愈发轻柔谨慎，甚而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：“小弟此来，实有一事相求，万望二哥……垂怜。”

金蝉无有任动作，连那对流着月华的琉璃蝉翼都未曾颤动分毫。唯余那双复眼中的冰寒，似微流转了一下，候着下文。

这已是极大的“耐性”！

公输端不敢怠慢，忙续道：“小弟知晓二哥乃‘十二年蝉’，一纪一醒，一醒一眠，暗合时序妙理。每回苏醒蜕化，所遗之壳，神妙无穷。”

他顿了顿，偷眼觑了一下金蝉的反应，依旧毫无动静，可那无形的压力却恍若愈发重了，教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他硬着头皮，将真真的目的吐出：“小弟……小弟想要求取二哥一枚往岁的‘遗蜕’。不敢奢求二哥本体出手，只愿得些微遗泽，以应一时之急。”

他深知，倘求金蝉本体出手，那代价绝非他所能想象，甚或招致灭顶之灾。

一枚往昔褪下的空壳，已是他在心头反复掂量后，所能设想的最大胆，亦最“着实”的恳求。

金蝉的复眼，似微转向了公输端低垂的面孔。一缕“意念”，径直在公输端识海中响起，清晰地传了讯息：“……代价。”

无有疑问，无有商议，只余二字最简的字。

公输端早有准备，闻言非但不慌，反心头稍定。肯问代价，便是有得商量。

他毫不犹豫地自怀中贴肉的内袋里，取出一只仅有拇指大小的墨玉瓶。

玉瓶质地温润，隐隐透着一股血煞之气。他小心翼翼地拔开以蜜蜡封死的瓶塞。

登时，异香弥漫开来。三枚龙眼大小、色泽朱红如血的大丹，静静卧在瓶底，在幽黯的林间，自行散着蒙蒙红光，映得公输端的手掌一片血色。

“此乃‘人道大丹’，辅以七七四十九种珍稀灵药。一枚，可抵甲子苦修，能易筋洗髓，固魂定魄。小弟倾尽所有，仅得三枚，愿以此，换二哥一枚遗蜕。”

公输端的声线带着十足的诚心，将墨玉瓶微托高。

“可。”

冰冷的意念再度响起，毫无波澜。

随即，也不见金蝉有任动作，它身后那棵巨硕桑树靠近根部的虬结树皮，忽地无声剥落下一小块。

在脱离树干的瞬息，便泛起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，形状也悄然变化，终化一片约莫巴掌大小、通体流转着暗金色泽的透明薄壳，轻轻飘落，悬停在公输端面前。

正是金蝉某回沉眠前褪下的遗蜕！

虽只是空壳，可依旧残留着“十二年蝉”的部分能为，足可引动小范围内短暂的时序交错，将过去十二年中某一日的“景象”或“情状”，同现实的一日进行置换。纵使效验远不及本体施展，且满了不可控的变数，可对公输端而言，已是梦寐以求的奇物。

公输端眼中爆出难以抑制的喜色，双手都有些发颤。

他强压激动，先将那墨玉瓶恭敬地置于面前地上，而后方以谨慎的姿态，伸出双手，小心翼翼捧起那枚暗金遗蜕。

遗蜕入手微凉，轻若无物，可恍若有千钧之重。

“多谢蝉二哥厚赐，小弟铭感五内！”

公输端再度深深躬身，语气满了感激。

金蝉不再回应，灿金的身躯上，流转的月华清光似微黯了一分，仿佛方才的“交易”也耗了它一丝精力。

冰寒的复眼最后“望”了公输端一眼，随即，金光一闪，恍若幻觉般凭空消逝在桑荫之中，身影似从未现出。

公输端长长地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，恍若卸下了万钧重担，腿脚都有些发软。

他不敢在此久留，迅疾将金蝉遗蜕贴身藏妥，转身便走，身形在桑林间数度闪烁，便以较来时快数倍之速消逝在林木深处，恨不得立时远离这片教他敬畏的桑林。

便在公输端身影彻底消逝的刹那，巨桑之巅，最浓密的枝叶阴影中，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重又亮起。

那只灿金蝉影静静地悬在那儿，暗金色的复眼，冷漠地“望”着公输端逃离的方向。一声几近呢喃的声线响起，挟着说不尽的轻蔑同洞悉：

“愚蠢的鼠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