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搬离
祖母灵堂前的香火还未燃尽,无形的恐惧,已然渗进马府每一寸砖缝。
马天元跪了整整一夜,直至天光微亮,方在管家同妻子王氏的搀扶下,僵硬地起身。
他年过五旬,一夜之间,两鬓已彻底斑白,额头的皱纹深如刀刻。那双曾精于算计的眼眸,此刻只余无尽的疲惫同惊惧。
“老爷,您去歇歇罢……”
王氏红肿着眼,声线嘶哑。
“歇?”
马天元扯了扯嘴角,现出一个较哭更难看的笑意:“怎生歇?闭上眼,便是娘……便是荷花缸……便是水沟……”
他挥开搀扶的手,踉跄着走向书房,脚步虚浮,背影佝偻得厉害。王氏瞧了,心头忧惧。
书房内,门窗紧闭,像仍驱不散那若有若无的水腥气。马天元行到靠墙的多宝阁前,手指发颤,按了机关。
暗格无声滑开,露出里头那只贴满黄符的木盒。盒子静静卧着,符纸完好。
马天元无半分安心,反像教烫到般缩回手,连连后退,直至脊背撞上冰寒的墙壁。
他死死盯住那盒子,像里头装的非是一枚珠子,倒是杀人的刀。
“祸根……果是祸根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线干涩:“宁儿这孽障……他究竟招来了甚么物事。”
接下来的数日,马府上下噤若寒蝉,人人自危。
马天元强打精神,处置完母亲的丧事,将老太太的棺椁暂寄在城外寺庙,打算待“事”了之后再行安葬。
马宁续教关着,初时还哭喊辩白,后来便彻底静了,整日蜷在房内,眼神空洞,偶会神经质地念叨“水……好些水……”,已到了崩溃边缘。
马天元对他已彻底失望,甚而不愿再多看一眼。这曾寄予厚望的独子,如今在他眼中,同催命符无异。
可府内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十日。
这日晌午,马天元正在书房对着账册出神,管家连滚爬冲了进来,面色惨白如纸,声线变了调:
“老爷,不好了,集上……集上出事了。”
“集上?”
马天元心头猛一跳:“慢慢说,出了何事?”
“是……是西头的马老六!”
管家喘着粗气,眼中皆是恐惧:“今晨,教人发觉……发觉死了。”
马天元掌中的账册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马老六,是马家集的一个族人,老实巴交的佃户,同马府往来不多,可逢年过节也会来请安。
“死……死法呢?”
马天元听得自家的声在发颤。
“和……和府里先前……”
管家说不下了,只拼命点头,神情已说明一切。
马天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勉力扶住桌案方未倒下。果那物事,不满足于只在府里作祟了。它顺着宁儿的气息,寻着了马家集,寻着了所有姓马的人。
像为印证他的猜度,接下来的数日,噩耗接踵而至。
马家集又陆续死了三人,皆是马氏族人,有男有女。死法如出一辙,皆在有水的浅洼处“溺毙”,周遭无挣扎痕迹,死者口鼻渗水。
一时间,马家集流言四起,人心惶惶。皆说马家惹上了不得了的水鬼,专寻姓马的索命。
族人始聚到马府门前,哭嚎哀求,甚有人情绪激切地要马天元给个说法,交出“惹祸的根苗”。
马天元不敢开门,只教管家隔着门应付,承诺厚恤死者家眷。
夜,深沉如墨。
马天元未点灯,独个坐在黑暗中。王氏悄然进来,燃亮一盏小灯,昏黄的光晕勉力映亮他惨淡的面容。
“老爷……”
王氏欲言又止,眼中满是泪水。
“夫人。”
马天元缓开口,声线沙哑得厉害:“这些年,我马天元自负精明,行走四方,攒下这份家业,未做过甚伤天害理的事。我总想着,求个稳当,保个平安,给儿孙留条后路。可眼下……”
他痛苦地闭上眼:“眼下,因我教子无方,家门遭此横祸,累及高堂惨死,如今甚牵连了整个马家集的族人。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?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?”
“老爷,这非是您的错,是宁儿他……”
王氏泣不成声。
“不,是我的错。”
马天元摇头,睁眼,眼中是一片决绝:“子不教,父之过。这孽障造的业,我这当爹的,得扛。我不能眼睁睁瞧着马家集的人,因着姓马,便一个个不明不白地死去。我也不能教马家百年名声,晚年不保,落得个‘累及乡邻’的骂名。”
他猛起身,因着动作太急晃了一下,王氏忙扶住。
“走!”
马天元咬牙道:“我等走,离了此处,走得愈远愈好。那物事是跟着珠子,跟着宁儿来的。我等走了,许它便不会再祸害其他族人了。”
“走?去何处?这家业……”
王氏惊愕。
“家业?”
马天元黯然:“这家业眼下不要也罢。能变卖的都变卖,换成金银细软。余下的田产、铺面,折作现钱,分给集上那些死了人的、同日子实艰难的族人,算是我马天元最后一点补偿同赎罪。”
他语速极快,像怕自家稍一犹疑便会改主意:“此事须得快,要隐秘。你立时去收拾,只带最紧要的物事。我去处置那珠子……同那孽子。”
半个时辰后,马天元再度开了书房的暗格。他寻来一只不起眼的黑漆木盒,将符纸原样贴妥,放入其中,又塞进些棉絮固了。
而后,他换上一身深色不起眼的衣衫,将木盒小心揣入怀中,推了房门。
马宁的房外依旧有家丁看守,见马天元深夜前来,家丁忙行礼。
“开门。”
马天元声线低沉。
门开了,一股浑浊的气息扑面。
马宁蜷在床角,抱着膝,眼神涣散。闻得动静,茫然抬起头。瞧见是马天元,他瞳孔一缩,下意识向后缩了缩。
短短时日,这位曾风度翩翩的马少爷,已形销骨立,胡子拉碴,哪有半分往日神采。
马天元行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望着他,眼中已无怒意,只余悲哀。
“父……父亲……”
马宁瑟缩着,声细如蚊蚋。
“我不是你父亲。”
马天元冷冷道:“自你祖母因你而亡那刻起,你我便已无父子情分。”
马宁浑身一颤,泪涌了出来,可不敢哭出声。
“穿上衣衫,收拾一番,一刻钟后,到后门。”
马天元不再望他,转身向外行去:“你若还想活命,还想不连累你娘,便乖乖听话。若再敢有半分违逆抑或泄露,我亲身了结你。”
马宁只觉刺骨的寒意,他知晓,父亲是说真的。
一刻钟后,夜色浓重。马府后门悄然开了,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候在外头。
马天元携了王氏,马宁教一名身手矫健的老家丁看着,上了后车。
除却数名绝对忠心的心腹仆役,府中余者皆被告知主人要外出访友数日。
马车缓缓动,碾过青石板路,驶入沉沉的夜色,驶离了这座生活了数十载的宅院,驶离了已是是非之地的马家集。
马天元坐在颠簸的车厢里,掀开车帘一角,回望那座渐融入黑暗的府邸轮廓。
两行浑浊的泪,终是无声滑落。他知晓,这一走,怕今生再无归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