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追迹
拓跋菡听着,心头一动。三日前……正是卫兆来观里,商定运走尸身那日。
他临去时,似确然提了一句……
“对了,姑娘。”
那差役恍若记起甚么,补道:“卫大人那日自贵观离去时,可与姑娘说过甚么?抑或提了欲往何处?”
拓跋菡脑中疾回那日情状,卫兆说,丢尸案有些眉目,可还不明朗,需续查。他那时语气随意,恍若只顺口一提,而后又说……
“他说。”
拓跋菡缓缓开口,清亮的眸子望向差役:“那具丢了的尸身,光听下头人回报不行,他要亲身去走一遭瞧瞧。待有了结果,再来告知我。”
差役精神一振:“姑娘可知,卫大人欲往何处察看?”
拓跋菡摇头:“他未明说,只道有了眉目。”
她顿了顿,想起卫兆那时面上那抹瞧似轻松的神气,补道:“可……他那时的语气,似觉着那地方有些麻烦,可未详说。”
两名差役对视一眼,年长那位道:“既如此,还请姑娘随我等去见田大人。田大人吩咐,倘姑娘知晓些线索,务请姑娘相助。”
拓跋菡心下叹了口气,麻烦果不会因她想清静便绕道走。卫兆此人虽有些官场习气,可品性不坏,对她亦算仗义。
如今人失踪了,又是去查那桩同她道观相干的丢尸案,于情于理,她似皆躲不开。
“候我片刻。”
她不再多言,转身回屋,换了身利落的深青裋褐,将短刃塞进后腰,又抓了块粗面饼揣入怀内,便出了门。
“丫头……”
老道士跟到门边,面上满了忧色。
“看好家,我去去便回。”
拓跋菡摆摆手,示他不必多言,便随了两名差役出了观门。
洛阳府衙距景云观不算太远,穿过几条肃静的街巷便到。
府衙内气氛显较往日紧切,胥吏差役往来匆匆,面色凝重。拓跋菡教径直引至后堂一间值房。
洛阳令田允晦正在房中踱步。他仍穿着那身半旧的深青官服,可眼底泛着血丝,显也是一夜未得好眠。
见拓跋菡进来,他止了步,目光投来:“拓跋姑娘,卫尉失踪之事,想差役已告知于你。本官便不赘言了。卫尉那日自你处离去,可还说过甚么?”
拓跋菡将方才对差役所言又复述一遍,末了道:“卫尉只说要亲身去查丢尸案,未言明去向。可观其神色,似觉那处有些棘手。”
田允晦眉头紧锁,在案几后坐了,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:“丢尸案……本官亦有耳闻。你道观所丢那具尸身,据闻那尸首,似同妖异有干?”
他抬眼望向拓跋菡:“以姑娘之见,此案可有不同寻常处?”
拓跋菡略一沉吟,道:“那尸身我曾验看过,确有一丝妖气残留,非是寻常横死。可线索太少,难追踪。卫尉既说有了眉目,想必是查着了同那妖气源头相干的所在。”
田允晦缓缓点头,面色一沉:“这便是麻烦所在。卫尉出身不低,其家世代为官,在洛阳亦有根基。他行事向来稳妥,此番竟不报备去处便带人出城,如今人踪杳然,随行一队弟兄亦无音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望向拓跋菡,眼中带着权衡:“拓跋姑娘,贺府一事,足见姑娘胆识过人,非是常人可及。卫尉先前亦屡向本官提及,姑娘是处置此类诡谲案子的不二人选。如今卫尉失踪,恐亦卷进非人之祸。本官欲请姑娘出面,循迹追查,务要寻回卫尉,查清真相。”
他起身,行到一旁,取过一枚黑沉沉的铁牌,递与拓跋菡:“此乃本官手令,可调拨五十名精干游缴,听你差遣。一应所需,府衙尽力配合。姑娘……可能应允?”
拓跋菡望着那铁牌,未立时去接。她不怕麻烦,可也不想莫名卷进。
可卫兆失踪,确可能同她道观丢尸相干。况且,田允晦这番话,姿态放得颇低,予的权柄也不小。
“大人。”
她抬眼,望向田允晦,语气平静:“追查可,可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姑娘请讲。”
“其一,我行事自有我的法子,过程如何,不得干涉。我只需对结果担责。”
“可。”
“其二……”
拓跋菡顿了顿:“寻着人,查清事,酬劳另算。规矩,不能破。”
田允晦唇角似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可迅即恢复平静:“可。只要寻回卫尉,查清原委,酬劳必不教姑娘失望。”
“成交。”
拓跋菡方接过铁牌,塞进怀内:“我先去卫尉平素办差的所在瞧瞧。”
“姑娘请便,游缴已在外集结,随时听候调遣。”
田允晦侧身让开道路。
拓跋菡不再多言,转身出了值房。她对六部尉衙门不算陌生,很快便寻着了卫兆平日处置公务的那间廨舍。
舍内陈设简素,一张宽大的木案,两排堆满卷宗的架子,墙上悬着洛阳城及周遭的大幅舆图。此刻舍内无人,显是卫兆失踪后,此处便暂空置了。
拓跋菡行到那张木案后,目光扫过桌面上散乱的文书。她拉开抽屉,里头除却些空白公文纸同印泥,无有特异物事。
正当她欲离去时,眼角余光瞥见案几边缘,压在一叠卷宗最下头,露出一角似是自家绘的草图。
她抽出那张纸,果是一幅地图,绘得极潦草,墨迹深浅不一,显是仓促绘就。
图上以简略的线条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走向,中心位置以蝇头小楷写了二字,墨迹已有些晕开,可勉强可辨:
“马家集……?”
拓跋菡指尖抚过那二字,又仔细瞧了瞧图上标示的方位。
这“马家集”,位于洛阳城西南向,约三十余里。卫兆标此,是随意所至,抑或……他查着的线索,便指那儿?
她又翻了翻那叠卷宗,多是些日常刑名琐事,无有同丢尸案直相干者。看来卫兆即便有了发觉,也未来得及,或是不愿留过多书面记。
“马家集……”
她低声复了一遍这名字,转身,大步出了廨舍。
府衙门外空地上,五十名游缴已在候着。这些人熟稔周遭地理,弓马娴熟,对付寻常盗匪山贼绰绰有余。见拓跋菡出来,为首一名队正上前抱拳:“拓跋姑娘,卑职王浑,奉田大人之命,率本部弟兄听候姑娘差遣!”
拓跋菡目光扫过这五十人,见他们虽对由一女子统领有些惊异,可无有轻慢之色,便点了点头,亦不多话,只扬了扬掌中那粗陋地图:
“目标,城西南三十里,马家集。出发。”
“是!”
王浑应命,转身呼喝,队伍迅疾动了起来。有人牵来马匹,拓跋菡亦分到一匹颇神骏的栗色健马。
日头方始偏西,正是一日中最暖的辰光。拓跋菡翻身上马,一勒缰绳,栗色马扬起前蹄,发出一声嘶鸣。
“走!”
她清叱一声,一马当先,冲出了府衙前的空地,沿着长街,朝着洛阳城西南门方向疾驰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