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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生惘

共 12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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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 论道

朱漆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
拓跋菡立在门内,目光疾扫眼前景象。

是个宽敞的庭院,青砖墁地,四角立着石灯幢,内中焰火竟是幽碧色,将院落映得一片惨绿阴森。院中摆着十余张黑漆方桌,桌旁条凳上,已坐满了“人”。

或说,坐满了各式山野精怪。

拓跋菡教那几个鼠精小厮“殷勤”引到靠边一桌坐下。

这一桌已有几位“宾客”:挨着她的是个穿着绸衫的田鼠精,正用前爪捏着一只酒盅,小口啜饮。对座是个体态臃肿的野猪精,哼哼唧唧啃着一块蹄髈。

斜对角则坐着方才门口见过的那位狐面书生,此刻正用爪子捻着几根须,故作雅致地夹菜。

桌上摆着肴馔。

拓跋菡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那碗碟上,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。

无有想象中血淋淋的生肉,无有蠕动的指头眼珠,无有任猎奇骇人的物事。

是寻常的筵席菜式,整只的烧鸡,油亮亮卧在青花瓷盘里;红烧肘子炖得烂熟,酱汁浓稠;清蒸鱼洒着葱丝,淋了热油;时蔬翠绿,豆腐白嫩,还有几碟精巧的点心。

酒是琥珀色的,盛在粗陶酒壶里,倾出来时酒香扑鼻,竟是正经的粮食酒气味。

一切瞧来,闻来,皆再寻常不过。

寻常得……诡谲。

拓跋菡未动筷,只将双手笼在袖中,目光平静地扫视满院精怪。

这些精怪似全然浸在“宴饮”的乐子里,它们推杯换盏,高声谈笑,可内容尽是些鸡毛蒜皮。

“胡三爷,您那洞府今年收成不差罢?瞧您这毛色,油光水滑的。”

“哪里哪里,比不得朱员外您那片山头,听说又扩了十亩果林?”

“哎,读书人清苦啊,此番赴宴,也只备得一坛薄酒,见笑,见笑。”这是那狐面书生在摇头晃脑。

“吃菜,吃菜,这肘子炖得入味!”

“这酒够劲,再来一壶!”

喧嚷嘈杂,活脱脱一副乡间富户设酒宴、村汉聚饮的热闹光景。若非座上宾客皆顶着一颗颗兽首,拖着尾巴,这情景几教拓跋菡生出几分荒诞的熟稔。

她静静坐着,同周遭格格不入。体内真元缓转,感官提至极致。

无有危险的气息,甚连一丝针对她的恶意都觉不出。这些精怪似真的只是来“吃席”的,对她这突兀现出的人,除却初时几道好奇或鄙薄的目光,再无多的注目。

教拓跋菡眉头微蹙的是,她全然觉不着那只绿发魔婴的气息。

那物事逃进这画中天地,按理当在此处。可自她踏入这大院,那缕感应便彻底断了,恍若从未存过。

光阴点滴流逝,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一个时辰过去,筵席仍在继续,甚有愈发热闹的势头。精怪们喝得东倒西歪,勾肩搭背,始划拳行令,丑态百出。

便在此时,庭院正北那座主屋的雕花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院内喧嚣声浪,骤地一低。

所有精怪,无论醉醺醺的,抑或尚清醒的,皆停了动作,齐齐转头,望向门内。

一个女子,缓步走了出来。
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裙裳,料子是上好的绸缎,可无过多纹饰。身量高挑,体态略显丰腴,尤是腹间,明显隆起,竟是有孕在身。

面容是温婉柔美的,柳眉杏眼,肌肤白皙,若非身处这妖异庭院,倒像是个深居简出、气质娴静的大家闺秀。

只她周身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灰气息。她行走时,足步无声,裙裾拂地,不染纤尘。

正是此间主人,鬼母。

她目光温和,缓缓扫过满院精怪,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精怪们纷纷现出敬畏之色,低头躬身,不敢直视。

鬼母的视线,在扫过拓跋菡这一桌时,似略顿了顿。

拓跋菡迎上她的目光,眼神平静无波。

鬼母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,随即化作一种深沉的幽静。她未言语,移开了目光。

而后,鬼母做了一桩教拓跋菡瞳孔微缩的事。

只见她微侧身,向着主屋门内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姿态恭敬。

“大师,请上座。”

随着她话音落下,一道身影,自门内的阴影中,缓缓踱出。

那是一具……骷髅。

骨骼完整,莹白如玉,在幽碧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它穿着一身破旧的土黄袈裟,袈裟空荡荡挂在骨架上,随风微动。

骷髅掌中,挂着一根同样陈旧的九环锡杖,杖头铜环已然锈蚀。它一步步行来,骨节摩擦,发出轻微的“喀喀”声。

教人惊异的是,这具骷髅身上,非但无有半分鬼气,反透着一股庄严肃穆。

空洞的眼窝中,恍若有智慧的光芒流转。它行过之处,连那些喧闹的精怪,皆下意识屏息静气。

这是一位得道高僧的骷髅,不知因何缘故,竟以这般形态存世。

骷髅行到主位,一张独设在高处的蒲团前,缓缓坐下,将锡杖横于膝上。鬼母则在他下首侧方的绣墩上坐了,姿态娴雅。

满院寂然,所有精怪皆放了杯箸,正襟危坐,恍若在候着甚么。

鬼母目光再度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身侧的骷髅身上,轻声开口,声线温婉柔和,传遍庭院每一角落:

“今日机缘难得,大师在此。妾身有一惑,积年不解,敢请大师开示。”

骷髅微颔首,下颌骨开合,竟发出苍老而平和的男子声:“施主请讲。”

鬼母抚了抚隆起的腹间,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,有慈爱,有茫然,亦有一丝深藏的哀伤:

“妾身偶得灵智,化为此形,感孕生命,体人情冷暖。院内诸位,亦多山野蒙昧中开窍之辈。我等同山下那些村庄城镇中,熙熙攘攘之‘人’,同处这片天地,呼吸同样的气息。”

她顿了顿,声很轻:

“敢问大师,人同妖,究竟有何分别?这天地方物,造化所钟,人同非人,可能……真正共存?”

问题抛出,庭院内落针可闻。所有精怪皆瞪大了眼,竖起了耳,连那醉醺醺的野猪精,也使劲晃了晃脑袋,努力做出思忖的模样。

拓跋菡端坐不动,笼在袖中的指,微蜷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那具披着破旧袈裟的骷髅身上。

骷髅静默了片刻,空空的眼窝,似“望”向了庭院上方那轮模糊的毛月亮。

良久,苍老的声线缓缓响起,不疾不徐,恍若在讲述一个古老的道理:

“阿弥陀佛。皮囊表象,毛发齿爪,直立爬行,不过外相。人之为人,妖之为妖,本源何在?”

“人者,禀天地灵秀而生,知礼义,晓廉耻,有伦常,能制器,可载道。然,人亦有心魔,贪嗔痴慢疑,五毒炽盛时,同野兽何异?甚而更为酷烈。”

“妖者,草木禽兽,受日月精华,或机缘点化,开启灵智,超脱蒙昧。然初开灵智,往往野性难驯,弱肉强食视为天道,亦或急于仿效人形人情,流于皮相,东施效颦,反失本真。”

骷髅顿了顿,下颌骨微开合,似在叹息:

“分别?老衲瞧来,不在外形,而在‘心’,在‘行’。人若失却仁心,悖逆伦常,同妖魔无异。妖若持守善念,明辨是非,亦可近道。”

“至于共存……”

骷髅的声线里,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沧桑:“天地本就包容万物,人妖杂处,古已有之。然能否长久相安,非赖一方善意,更需相互体解,相互敬畏。人惧妖之异力,妖畏人之心机。若无界限,肆意侵扰,则争端必起。若各守其道,互不干犯,存一份对‘异类’的敬畏,对‘共生’的谨慎,或可寻得一线平稳。”

“然……”

骷髅缓缓转向鬼母,空眼窝“注”着她:“施主,你问能否‘真正’共存。老衲直言,难。人心如渊,妖性莫测。完全的信任,无间的交融,恐是镜花水月。可,正因其难,方显那偶跨种族的善意同理解,何其珍贵。

这世间,并非非黑即白。共存未必是亲密无间,或许……只是保持距离的守望,互不侵犯的默契,以及在不得不交集时,留存的那一丝底线同悲悯。”

鬼母静静地听着,抚着腹间的手,轻颤了颤。她眼中神色变幻,终化一片寂寥。

院中精怪们,有的茫然,有的若有所思,那狐面书生抓耳挠腮,似欲发高论,又不敢扰了。

拓跋菡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掩去了眸中思绪。骷髅僧的一番话,平静透彻,直指根本。

人同妖,区别在心,共存在度。这道理,放之四海而皆准。

只是……在这诡谲的画中天地,由一具骷髅高僧同一位怀有身孕的鬼母,来探讨这般深邃的题目,本身便满了荒谬。

鬼母沉默良久,终缓缓起身,对着骷髅僧盈盈一礼:“多谢大师开示,妾身……受教了。”

她的目光,似无意间,再度掠过拓跋菡所在的方位,那一眼,深邃难明。

骷髅僧单掌竖于胸前,还了一礼,不再言语。

庭院中的气氛,重归沉静。

精怪们似还浸在方才的“论道”之中,窃窃私语。筵席,仍在继续,可喧嚣已减,添了几分莫名的肃穆。

章节目录 125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120 章
第 121–125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