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线索
日头西斜,将西面天际染作一片浓烈的金红。
官道上黄尘滚滚,拓跋菡一马当先,身后五十骑游缴如影随形,马蹄声踏碎了旷野的寂静,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约莫半个时辰光景,前方地平线上现出一片地势低洼的野地。
夕阳余晖里,但见大片的湖泊水泽星罗棋布,波光潋滟,其间杂着灰白的碎石滩。
而在那水泽同碎石环绕的中央,隐约可见一片低矮杂乱的房舍轮廓。
“姑娘,前头便是马家集了!”
队正王浑催马上前,与拓跋菡并辔而行,指着那片房舍扬声道。话音在风里教扯得有些零碎。
拓跋菡微颔首,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片村落。随着距离渐近,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。
不对!
这马家集,她虽未亲至,却也隐约自市井传闻里听过。
此地位于洛阳西南三十余里,地处数县交界,是个三不管的所在。因靠近水道、陆路,年深日久,竟成了一处藏污纳垢之地。
洛阳的游缴对此地绝不陌生。
这里别名“鹞子集”,非是地势险峻到鹞鹰难飞,而是指聚在此处的三教九流之徒,个个油滑似鬼,稍有不慎便教其脱身,宛如滑不留手的泥鳅。
此地长年盘踞着些拍花子的拐子、收赃销赃的窝主,甚或一些拿钱办事,专干见不得光勾当的亡命徒。
洛阳府时常有逃犯的线索指到此处,游缴们也常来此摸查,可往往徒劳无功,或是只逮着些无关痛痒的小角色。
可眼下……
拓跋菡勒住缰绳,抬手示了身后队伍缓行。五十余骑徐徐停在一片碎石滩边缘,距那片村落约百步之遥。
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疾速褪去,天地间漫着一股昏沉的暮色。
而前头那处本该在夜幕临前升起炊烟,响起嘈杂的马家集,此刻却笼在一片缓缓流动的灰白雾气之中。
那雾气并非静止,倒如有生命般,自村落中心向外弥漫,丝丝缕缕,缠上附近那些静默的湖泊水面,将波光吞没,继而朝着拓跋菡他们停驻的方向,不疾不徐地扩来。
往昔,纵是入夜,这鹞子集也该是灯火零落,人声隐约,透着一股混乱的生机。
可此刻,除却风声掠过水泽的呜咽,同己方马匹偶发的响鼻,竟听不到半点人声犬吠,死寂得教人心头发毛。
“这雾气……”
王浑面上轻松的神色早消逝了,代之是惊疑同凝重:“往日来,从未见过马家集起这般大雾……”
“瞧村口!”
一名眼尖的游缴忽地低呼,手指向雾气边缘。众人顺他所指望去,只见村落入口处,那用以拦阻车马的简易木栅旁,影影绰绰地倒伏着几团黑影。
观其轮廓,分明是人!
不单村口,拓跋菡目光如电,疾扫过雾气稍薄些的村落边缘。
土墙根下,柴垛旁,甚或一条通往村内的小径上,皆隐约可见瘫倒的人形。
“是尸身。”
王浑声线发干,他久在公门,对尸身异常敏锐:“刚死不久……血气还未散尽。”
身后众游缴闻言,俱是面色微变,手下意识按上了腰刀柄。
他们常来马家集办案,对此地的混乱同凶险心知肚明,厮杀并不稀奇。
可像眼下这般,道旁随处可见尸首,整座村落教诡雾笼住,死寂的光景,依旧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拓跋菡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手掷与身旁一名游缴,独个向前行了数步,立在碎石滩边缘,微微眯起眼,仔细感知。
空气中,除却水泽的湿气同泥土腥气,确然杂着一丝新鲜的血腥味。
而那片缓缓涌来的雾气,触感冰凉粘腻,非是寻常水汽,反透着一股阴沉的滞涩感,隐隐阻碍着灵觉的延展。
“王队正,”
拓跋菡未回头,声线平静中挟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你挑九个胆大心细,身手最好的弟兄,随我入内探看。余下者,在此结阵警戒,无我号令,不得擅入雾中,亦不许放任活物,抑或‘非活物’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补道:“倘一炷香后我等未出,或雾中有异动,立时后撤三百步,而后遣人回去向洛阳府禀报,再……固守候援,不必进来送死。”
王浑面色一肃,抱拳道:“卑职领命!”
他久经战阵,深知此刻不是谦让之时,当即转身,目光扫过身后众弟兄,迅速点出九名最为精悍的老手。
这九人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弟兄,弓马娴熟,胆气过人。人人刀出半鞘,弩已上弦,虽面色凝重,却无半分怯意。
王浑自己亦将腰刀握在手中,对拓跋菡沉声道:“姑娘,卑职与这九位弟兄,皆愿随姑娘同往。”
拓跋菡望了他一眼,见他目光坚定,微微颔首:“好。你跟紧我,莫要分散。”
说罢不再多言,深吸一口气,体内赤芒真元缓转,在体表结作一层灼热的气息,将那侵来的湿润雾气压开寸许。
她当先迈步,踏入了那不住扩散的浓雾之中。王浑紧随其后,九名游缴呈扇形散开,互为犄角,身影迅疾教翻涌的雾霭吞没。
留在原地的四十名游缴,紧紧攥着兵刃,目光死死钉住那片诡雾。有人低声道:“王头儿也进去了……”语气中满是担忧。
为首一名老成些的伍长喝道:“噤声,遵姑娘将令,结圆阵,弓箭上弦。有任何异动,立时示警!”
众人轰然应诺,迅速结成防守阵型,四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浓的灰白雾气。
马家集,这处往日令人头疼的“鹞子集”,卫尉大人的下落,怕就藏在此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