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金蝉
“退下罢,本座尚有事要办。”
石殿内,那低矮身形嘶哑平静的声线缓缓落下,透着一丝深藏的疲惫。
“是,主人。”
墨色巨鼠不敢有半分怠慢,瓮声瓮气地恭敬应道。它保持着绝对的沉寂,连吐纳皆放得极轻,赤红的鼠目中满着敬畏同顺从,静静候着。
数息之后,石殿内再无任声息。
唯余幽碧的焰火,兀自无声摇曳,将巨鼠的阴影投在岩壁上,变幻扭曲。
墨色巨鼠又静静候了片刻,方才小心翼翼抬起头。
宝座之上,那道低矮瘦削的身影,已然不见了踪迹,恍若从未存在过。
它不敢多看,重新垂下头颅,这才迈动四足,动作轻捷却无声地,退出了这座石殿。
……
洛阳东郊,十五里。
此处已远离繁华市井,官道旁阡陌纵横,远处田舍依稀。可在一片略见起伏的丘陵地上,生着一大片极蓊郁的桑树林。
时值初春,草木方始萌发新绿,这片桑林却已枝叶葳蕤,浓荫匝地,显得格外突兀。林间桑树非是野生,排列隐约可见章法,粗壮者需数人合抱,显是经年累月精心照料的成果。
此处乃是朝中某位致仕三公的私产,等闲人等不得靠近,平日里唯寥寥数名老仆看顾,因是异常幽静。
日头偏西,林间光线愈发昏朦。一道矮小瘦削的身影,如鬼魅般自一片土坡裂缝中无声掠出,身形微一晃,便已没入桑林浓密的之中,其速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。
正是自那地底石殿离去的公输端。
他入得桑林,并未直行深入,而是时而驻足,侧耳倾听,鼻翼微翕,似在辨别方向,又似在感应着甚么。那张平淡无奇的面上,此刻再无面对墨色巨鼠时的威严冷厉,反隐约透着一股谨慎,甚而可说是凝重。
愈往林深处行,光线愈暗,四下静寂得有些反常,连寻常林间该有的鸟鸣虫唱皆几不可闻。
可就在这片近乎死寂的静默中,公输端的耳廓忽地几不可察地一动。
“唧吱!”
一声细微短促般的蝉鸣,突兀地响起,又戛然止住。
声响的来源飘忽不定,似在左前方,又似在头顶浓密的枝叶间,甚或像是自地底传来。
在这初春时节,现出蝉鸣已是诡谲,而这鸣声本身的质感尤显奇特,并不清越,反带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尖锐,听在耳中,教人没来由地心起烦躁。
公输端步不停,对这同季节全然不合的诡谲蝉鸣恍若未闻,面上连一丝讶异的神色也无,恍若早已惯熟。
他只是循着那声响隐约指引的方向,身形在盘根错节的林木间灵巧穿梭,足步落地无声,迅捷如电。
不多时,他来至桑林最深处。
此处的桑树愈发粗壮,枝干虬结如龙,树冠遮天蔽日,将最后的天光也几乎全然掩蔽。
林地中央,孤零零矗着一棵格外巨硕的桑树。树干之粗,怕需得三名壮汉展臂方能合抱。树皮呈深褐色,皲裂若龙鳞,树冠如华盖,投下的阴影浓郁得化不开,恍若自成一片独立的小天地。
树身周遭数十步内,竟寸草不生,地面是板结的硬土,颜色暗沉,公输端在这棵巨桑前约三丈处止了步。
他小心翼翼敛了周身的气息,微躬身,朝着那寂然无声的巨桑树冠方向,挤出一个堪称“讨好”的笑,尽管这笑意显得有几分僵硬同别扭。
“蝉二哥可在?”
公输端开口,带着一股刻意放软的语调:“小弟公输端,冒昧前来,有事欲同二哥商议。”
他的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恭敬,甚而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谄媚。言语时,目光紧紧盯住那浓密树冠的阴影深处,似那里藏着甚么了不得的物事。
死寂!
唯余微风穿过高处枝叶的细微沙沙声,并他放缓的吐纳声。公输端保持着微躬的姿势,面上那讨好的笑意也维持着,无有半分不耐,亦不敢催促。
光阴点滴流逝,林间的昏黯似又浓郁了几分。就在这片静寂将抵某个临界点时。
“嗡……”
一声异常清晰的嗡鸣,毫无征兆地在公输端前方不远处响起。
声不高,挟着一股奇特的穿透力,撕破了林间的死寂,空气似也随之泛起一层涟漪。
紧接着,一点金光毫无征兆地亮起。
那金光初时只米粒大小,悬在离地约一人高的半空,旋即光芒舒展延伸,勾勒出一道轮廓。
赫然是一只蝉,一只通体灿金、宛如纯金打就的金蝉!
它约莫有成人掌般大小,形貌同寻常夏蝉无异,可每一处细节皆完美得令人窒息。
蝉翼呈着一股半透明的琉璃质感,边缘流淌着一缕缕清冷的毫光,恍若内蕴月华,轻颤间,那些清光便如水波般荡漾流转,美得惊心动魄,也诡谲得教人不安。
金蝉静静地悬在空中,六只纤细若金丝般的足肢自然蜷在身下。一双复眼呈着一股暗金色,此刻正“望”着下头的公输端。
那目光……
公输端的后背,瞬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纵他已非头一回面对,可每回教这金蝉的目光盯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,皆会不受控地翻涌上来。
目光冰冷漠然,内蕴凶戾同,恍若在它眼中,公输端同这林间一块顽石,并无根本分别,皆是可随时碾碎的物事。
实若非必要,公输端打死也不愿踏足这片桑林。可奈何,他确有求。
强压下心头的悸动,公输端面上的笑意愈发“真诚”了些,尽管额角的冷汗已滑落至鬓边。
“蝉二哥安好。”
公输端又微欠了欠身,声线变得柔和谨慎:“小弟此来,有一桩小事,想请二哥相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