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骷髅
巷口砖墙之上,被赤色真火灼出的焦痕兀自“滋滋”作响,腾起缕缕青烟。
灰袍人飘退三丈,身形在月色下愈发显得飘忽不定,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微微鼓荡。
拓跋菡一击不中,并未立时追击。她收回左手,掌心赤芒悄然敛去,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自指间逸散。
她静立原处,青衣拂动,目光落在那灰袍人扬起的兜帽下。那张只露出一瞬的下半张脸,惨白干裂,嘴角那抹诡异的笑纹仿佛已深深蚀入皮肉之中。
“我道是谁。”
拓跋菡开口,声音在这寂静街巷里清晰得有些发冷。
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,露出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:“原来是个痨病鬼。怎地,正月里的洛阳城,连痨病鬼也忍不住出来觅食了?”
灰袍人喉间发出“嗬嗬”怪响,犹如破旧风箱抽动。他并未答话,或许他本就不需言语。方才那一爪撕裂赤光的举动,早已表明这绝非能以常理度之的物事。
几乎就在拓跋菡话音落下的刹那,灰袍人动了!
毫无预兆,不闻风声,枯瘦身影骤然化作一道灰线,直扑而来。
其速之快,只在人眼底留下一道残影。宽大袍袖豁然张开,恍若夜枭展翼,兜头便向拓跋菡罩下。
五指漆黑尖长的指甲在月色下泛着金属般的幽光,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之气,直取拓跋菡面门。
拓跋菡瞳孔微缩,却不退反进。她右足猛踏地面,夯土街面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身形如离弦之箭,竟迎着那森然爪影直撞过去。
左手在腰间一抹,那柄不及尺长的桃木铜裹短刃已握在掌中。刃身雷纹于月色下一闪而过,并无耀眼光华,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破煞之气沛然而生。
“铛!”
金铁交击般的锐响骤然炸开,火星四溅!
短刃与漆黑指甲硬撼一记,拓跋菡只觉一股阴寒巨力顺着刃身传来,震得她虎口发麻,身形不由自主向后滑出半步,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声响。
灰袍人亦被反震之力阻了一阻,凌空一个倒翻,轻飘飘落回原地,宽大袍袖垂下,掩住了那只手。
但拓跋菡瞧得真切,方才交击之处,那漆黑指甲上赫然多了一道浅浅白痕。
“倒是硬得很。”
拓跋菡甩了甩发麻的左手,话唠的劲头又上来了,仿佛并非生死相搏,而是在品评一件器物:“这爪子淬炼得颇见功夫,阴气沉而不散,煞气凝而不发,若用来刨坟掘墓,倒是件趁手的家什。只是这气味着实冲鼻,熏得人脑仁疼。”
灰袍人喉间“嗬嗬”声陡然加重,显是被这话激怒。他身形再动,此番不再直来直往,而是忽左忽右,飘忽不定。
宽大灰袍在夜色中拖出道道残影,爪风凄厉,自各个刁钻角度袭向拓跋菡周身要害。
头、颈、心、腹、膝……招招狠辣,皆是取人性命的技法,只是透着股子死物般的僵硬。
拓跋菡脚步连换,身形于方寸之地腾挪闪避,短刃或格或挡,或刺或削,与那对鬼爪以快打快。一时间巷口“叮铛”之声不绝于耳,火星迸溅如雨。
她越斗,眉头蹙得越紧。
不对。
太不对劲了!
寻常血肉之躯,纵使练就一身横练功夫,关节运转、气血奔流总有迹可循。
可这灰袍人,动作僵硬与迅捷兼而有之,爪风阴狠毒辣,然每一次刃爪交击,传来的反震之感皆透着股空洞。
仿佛并非砍在血肉之上,而是在敲击一块裹着皮革的空心木头。
又一爪袭向肋下,拓跋菡侧身避开,短刃顺势上撩,划向灰袍人手腕。
这一式本是虚招,意在逼其回防。岂料灰袍人不闪不避,竟任由刃锋划过袍袖。
“嗤啦!”
布料撕裂声响起,灰袍袖口被划开一道长口。
月光之下,露出的并非手腕,而是一截瘦得几乎不见筋肉轮廓的手臂。皮肤是毫无生气的惨白,紧紧贴在骨头上,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干瘪。
仿佛内里血肉早已被抽空,只余一层薄薄皮囊覆盖着嶙峋臂骨。几缕灰黑色似筋络又似雾气之物在皮下隐隐蠕动,诡谲莫名。
拓跋菡眼神骤变。
果然,她招式陡然一变,不再游斗试探!
左手短刃虚晃一招逼开正面爪击,右拳毫无花巧,裹挟着一层凝实赤芒,直捣灰袍人心口。
这一拳去势极快,势大力沉,拳锋所过之处,空气发出低沉爆鸣。
灰袍人似也察觉此拳非同先前,双爪回护,漆黑指甲交错封挡。
“嘭!”
闷响接连炸起。
拓跋菡拳上赤芒闪烁,与漆黑指甲悍然对撞。灰袍人浑身剧震,踉跄后退,脚下青石板“咔嚓”碎裂。
然而拓跋菡脸色却微微一沉。拳锋传来的触感,印证了她的猜测。
并非击中坚实躯体的震颤,而是一种击中棉絮般的塌陷之感。
仿佛她击中的不是一个活物,而是一具血肉早已干涸的枯尸。阴寒之气顺着拳面倒卷而入,让她整条右臂都泛起针刺般的寒意。
灰袍人借势再退,兜帽在震荡中向后滑落些许,终于露出了全貌。
一张瘦得脱了形,惨白到诡异的脸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如两个窟窿,内里不见眼珠,唯有两团缓缓旋转的灰白雾霭。
皮肤紧绷在骨头上,布满细密龟裂的纹路,恍若一张即将碎裂的羊皮纸。
嘴唇干瘪灰败,向两侧咧开,露出其下尖锐的森白茬口。
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生机彻底枯竭后,仅凭某种力量维系着不散架的可怖状态,活脱脱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。
衣袍之下,果然非人。
“傀儡……”
拓跋菡缓缓吐出二字,眼中最后一丝轻松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寒冷冽:“抽干精血元气,榨尽魂魄灵光,再以阴煞填塞,将活人生生炼成这等鬼模样。好毒的心肠,好狠的手段。”
灰袍傀儡喉间“嗬嗬”作响,深陷眼窝中的灰白雾霭旋转骤急,似是怒极。
它不再容拓跋菡多言,身形一晃,周身灰白雾霭大盛,速度力量陡然提升。
双爪挥舞间带起凄厉呜咽,竟隐隐有鬼哭之音扰人心神,再度扑杀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