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狼王
祠堂内,喘息、压抑的呻吟同狼群撞击木门的“砰砰”声交作一片,将这原本肃穆的所在填满了紧切。
卫兆、文如龙连同双方手下,总计五十余人,此刻皆挤在这方不大的院落里。人人带伤,面色惊惶,目光死死盯住那两扇不住震动,簌簌落灰的木门,像下一刻,那些凶残的妖狼便会破门而入。
拓跋菡立在人群略前,背对众人,目光投向祠堂那无有神像的空荡主殿,并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
她的眉头愈蹙愈紧。
不对。
自她带着王浑十人踏入马家集浓雾,撞见行尸,血战妖狼,寻着地牢救出卫兆、文如龙等人,再一路奔逃至此……整桩事,她虽未精确掐算,可心头估摸,至少已过去六七个时辰。
按理,此刻早该天光大亮,日上三竿。
可眼前……
拓跋菡抬头,透过祠堂院墙上方狭窄的一线天穹望去。外头依旧是沉沉的黑暗,无有星辰,无有月华,只余那粘稠的灰白雾气无声流淌,将天地笼住。
时间,像在此处停滞了,凝固在了某个永恒的深夜。
“时辰不对。”
她低声自语,声不大,可清晰地传入身后离得最近的卫兆同文如龙耳中。
二人俱是一怔,卫兆下意识接口:“时辰?拓跋姑娘是说……”
“我们进来,打了半晌,救了人,逃到此地,至少过去大半日了。”
拓跋菡转过身,清亮的眸子在昏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,扫过卫兆,又落在文如龙面上:“可天,一直未亮。”
经她一提,卫兆同文如龙,并旁侧几个稍镇定的游缴,皆猛省过来,面上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是了,他们教关在地牢时昏昏沉沉,对时间感知模糊。可救出来后一路奔逃,感觉也过了许久,怎地外头还是黑夜?
“这……这雾古怪,遮天蔽日……”
文如龙试作解释,可声线愈来愈低,自家也觉牵强。甚么样的雾,能笼住一地十多个时辰不见天光?
“怕非是雾的事。”
拓跋菡截断他,目光重投门外,听着那持续不断的撞击同狼嚎:“这马家集,有诡处。十二年前死的人‘回来’了,薛方的屋子不见了,现下连时辰都乱了套。”
她心头隐隐有个猜度,可这猜度需验证,且眼下非细说的辰光。门外妖狼环伺,须得速速弄清情状。
“你们便守在祠堂,尽力修葺大门,用物事顶死。伤者集到里头殿内,还能动的守住墙头同门口。”
拓跋菡快声道,语气不容置喙:“我出去瞧瞧。”
“出去?”
卫兆同文如龙几乎同声失口,面上写了难以置信。外头少说有上百头妖狼,浓雾诡谲,出去非是送死么?
“姑娘,万万不可。外头妖狼太多,太凶险了!”
卫兆急道。
“是啊,姑娘,留在此处,墙高门厚,尚可固守候援……”
文如龙也忙劝道。
“固守?等谁援?”
拓跋菡瞥了他一眼,唇角扯出一个没甚温度的弧度:“指望马家集外头那四十个游缴杀进来?等他们来,此处的人怕皆成了狼粪。”
她不再多言,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镔铁短棍,在掌中掂了掂。
“守好此处,莫跟出来添乱。”
丢下这话,在卫兆、文如龙等人愕然的目光中,拓跋菡足下一点,身形已如一只轻盈的大鸟,掠上祠堂内侧的墙头,再一点,便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院墙,落入外头翻涌的浓雾同黑暗之中,瞬息消逝不见。
“姑……”
卫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同文如龙面面相觑,皆自对方眼中瞧见了震撼同茫然。
这位拓跋姑娘,行事也太……彪悍了些。外头可是上百头妖狼啊,她便这般一个人,拎着根破棍子出去了?
祠堂内一时寂然,只余众人粗重的吐纳同门外妖狼的声响。
可这份静寂并未持久。
“吼!”
“嗷呜!”
短促而激烈的搏杀声,狼类特有的痛嚎同怒意的嘶吼,骤自祠堂外的浓雾中传来,距离似不甚远,声响在死寂的村落中格外清晰。
紧接着,众人惊恐地发觉,那持续撞击木门的“砰砰”声,竟停了。门外的妖狼,像教外头的动静引了,暂弃了对祠堂大门的攻袭。
祠堂内众人惊疑不定,纷纷竖起耳朵,紧切地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搏杀声时起时伏,狼嚎声变得混乱,像不止一两头妖狼在围攻,可中间总夹着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,同妖狼临死前的短促哀鸣。
不过半盏茶的辰光,外头的声响渐渐平复下去,重归一种诡谲的寂静,连狼嚎声都远去了许多。
祠堂内,众人你瞧我,我瞧你,面上写了不可思议。
难道……拓跋姑娘一个人,将门外的妖狼……打退了?
却说拓跋菡翻出祠堂院墙,双足方沾地,浓雾中两道巨硕的黑影已如鬼魅般扑至。
腥风扑面,挟着远较寻常妖狼浓烈数倍的凶煞之气。
拓跋菡瞳孔微缩,足下发力,身形向后急掠,同时掌中镔铁棍横扫而出,封挡身前。
“铛!”“铛!”
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金铁交鸣巨响,震得拓跋菡臂膀发麻。棍身传来可怖的巨力,教她踉跄退了两步,方稳住身形。
定睛瞧去,只见雾气中,缓缓踱出两道巨硕的身影。
是狼,可体形远超先前所见的任妖狼,肩高近乎一人,壮硕如牛犊,通体毛发油亮漆黑,像能吸尽周遭一切光线。一双狼眼猩红如血池,开合间凶光四射,透着一股冰寒的智计同残忍。
引人注目的是,这两头墨色巨狼的额心,各有一撮银白的毛发,形成一个模糊的月牙形状。周身绕着的黑烟浓得几化为实质,在体表缓流,教它们瞧着像来自幽冥的魔兽。
狼王,且是两头!
拓跋菡握紧镔铁棍,体内赤芒真元急转,驱散臂膀的酸麻,眼神变得无比凝重。
这两头狼王予她的重压,远超先前那些寻常妖狼的总和。尤是它们身上那浓稠的黑色妖气,教她瞬即联到了那些“死去”不久便生尸变的行尸。
是了……那些村民死后迅疾异变,怕非偶然。源头,很可是这些妖狼,抑或说,是它们身上散出的这般诡谲妖气。活人教其杀死,尸身受妖气浸染,便化为只知屠戮的行尸走肉。
“吼!”
左侧那头体形略大些的狼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,像在宣示主权,又像在打量这胆敢独个挑战它们的人身。
另一头狼王则缓缓踱步,同同伴结作犄角之势,封死了拓跋菡左右闪避的空隙,猩红的眼中闪着猎食前的耐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