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对峙

三日前，马家集。

日头偏西，可离黄昏尚早。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还未落定，数十骑已如铁锥般刺入马家集那歪斜的村口木栅。

蹄声惊碎了午后沉闷的空气，也惊了这座恍若永远在昏睡中蠕动的村落。

当先一骑，玄色劲装，外罩半旧皮甲，腰挎制式横刀，正是西部尉卫兆。

他面色沉肃，眼底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，目光如刀，疾扫过眼前这片杂乱无章的房舍。

身后，二十余名精悍的游缴紧随，人人控缰提刀，沉默中透着公门特有的肃杀。

马家集醒了。

非是那种睡眼惺忪的苏醒，倒是一种教人踩了尾巴的猫般的警醒同骚动。

路旁污水横流的食摊后，探头探脑的摊主迅疾缩了回去，手在案板下摸索着甚么。敞着门传出吆喝声的简陋脚店，喧哗声戛然而止，随即是杯盘碰撞同慌乱的步音。

巷道阴影里，几道原本懒散的身影倏地绷直，如受惊的老鼠般闪入黑暗。

有甚者，连遮掩都懒得做，径直扔了手里的活计或赌具，自后窗，或矮墙翻出，头也不回地扎进村落外围那片芦苇丛生的水泽，转眼消逝不见。

不加掩饰的恶意……种种目光自四面八方投来，凝在卫兆同他手下身上。此处的人，对官差有着本能的排斥同畏惧。

纵洛阳府的游缴是此地的“常客”，可每回到来，依旧会激得这片泥潭最直接的反应。

卫兆对这一切恍若未睹，他来此处，非是为清扫这些阴沟里的鼠辈。

他的目标明确！

“走！”

他低喝一声，一夹马腹，不再理会两旁那些闪烁的眼同迅疾消逝的身影，控着坐骑，沿着村中那条主道，径直朝着村落中央冲去。

身后游缴催马紧跟，马蹄践起污黑的泥水，惹来路边破屋中几声压抑的咒骂。

村落中央，地势略高，有座还算齐整的青砖祠堂，虽也显破败，可比周遭的土坯茅屋已体面许多。

祠堂门口，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老柳树，枝干虬结，柳条低垂，在午后微风中拂动。

此处似是马家集唯一可称得上“核心”的所在，可卫兆的目光只在祠堂上一掠而过，便望向了祠堂侧后方。

那里，一圈显见高出周遭民居的青砖围墙圈着一座院落。白墙虽已斑驳，可门楼还像模像样，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，门口一对石墩，竟还残留着模糊的兽形雕凿。

正是文如龙的宅子。

“吁！”

卫兆在宅门前数丈外勒住战马，抬手示意。身后游缴纷纷停住，迅疾散开。

一半人下马列阵，刀出鞘，弩上弦，封了宅门并两侧巷道。另一半人依旧骑在马上，控着有些焦躁的马匹，目光冷冷扫视着周围渐聚拢，又不敢靠得太近的村民。

卫兆翻身下马，将缰绳掷与身旁一名队正，大步行到那两扇黑漆大门前。

他抬头望了一眼门楣，那里空无一物，并未悬着匾额。

“文如龙！”

卫兆运气开声，声不大，挟着金石之音，穿透厚重的门板，在突然静下的村落中央回荡：

“开门！”

门内一片死寂，只余风吹过老柳树枝叶的沙沙声，并远处隐约的水鸟鸣叫。

卫兆面上无有任表情，只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随他多年的老部下皆知晓，这是他耐心将尽、备动手的前兆。

便在他指将握紧刀柄的刹那！

“吱呀！”

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向内缓缓开了一道缝隙。旋即，缝隙扩大，两扇门教彻底拉开。

门内，当先一人，年约三十五六，身形颀长，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靛青文士长衫，发以一根木簪束起，面皮白净，三缕短须，乍看确有一股读书人的文弱气。可那双眼睛，细长上挑，此刻正冷冷地迎上卫兆的目光，不见半分慌乱。

正是文如龙。

在他身后，影影绰绰立着不下二三十人。个个身形精悍，面色不善，手持清一色的硬木短棍，前端甚而包了铁皮。这些人隐隐封住了门内庭院的空间，眼神不善地瞪着门外的官差。

“原是卫尉大人大驾光临。”

文如龙开口，声平淡，甚而挟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，恍若真不解为何官差这般兴师动众堵门：“不知大人率众而来，所为何事？可是我这马家集，又出了甚么宵小，惊动了大人？”

卫兆懒得同他虚与委蛇，开门见山，声线斩钉截铁：“文如龙，少费唇舌。将你自洛阳景云观停尸房内，盗走的那具尸身，交出来。”

文如龙面上那点伪装瞬即消逝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：“卫尉大人，这话从何说起？盗？大人用词未免太过难听。文某接回自家兄弟的遗体，天经地义，何来‘盗取’一说？那观中老道私扣我二弟尸身，迟迟不予发还，文某无奈，方自行取回。此事，纵说到洛阳令田大人面前，文某也占着理。”

“你兄弟？”

卫兆踏前一步，气势逼人：“本官只说一次，将尸身交出，随我回衙门说清。否则……”他手按刀柄，目光如电，扫过文如龙身后那些手持包铁棍棒的家丁，意思不言而喻。

文如龙面上的冷笑也收了起来，眼神转作阴鸷：“卫尉大人，此处是马家集，非是你洛阳府的六部尉衙门。我文某在此安分守己，从未作奸犯科。我二弟死得蹊跷，尸骨未寒，大人不去追查害他性命的真凶，反在此咄咄逼人，说我盗尸，是何道理？”

他顿了顿，话语显得冷硬：“那具尸身，绝无可能交予大人。大人请回罢。倘是缺了办案的由头，想拿我文某充数，怕是打错了算盘。”

“冥顽不灵！”

卫兆耐心耗尽，眼中厉色一闪，知晓不动手是不成了。他不再多言，低吼一声：

“拿下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身形已动，猛扑向门内的文如龙。右手并未拔刀，而是化掌为爪，五指如钩，挟着凌厉的劲风，直抓文如龙肩井穴，意欲先制住这为首者。

“卫尉好大的官威！”

文如龙似早有所料，冷笑一声，竟不闪不避，同踏前一步，右手握拳，自下而上，一拳捣出。拳风呼啸，赫然也是外家硬功的路子，直击卫兆腕子。

“砰！”拳掌相交，发出一声闷响，二人身形皆是一晃。

卫兆只觉腕子一震，传来的力道刚猛沉实，远超寻常书生。他心头微凛，这文如龙有些深藏不露。

而文如龙亦是眼神一凝，对方掌上力道凝练，若非自家早有防备，这一下怕就要吃亏。

一击试探，双方对彼此实力皆有了底。几乎同时，二人眼中凶光迸现。

“动手。”

“拦住他们。”

门内门外，喝声几乎同起炸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