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出城
公输端佝偻着身子,几乎是小跑着跟在青姑身后,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廊。
两旁高耸的宫墙将天光切割成狭窄的一线,夜色如墨,唯廊下稀疏宫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,映得他灰扑扑的道袍忽明忽暗。
他不敢回头,总觉得皇后那如刀的目光还黏在背上,直至行出昭阳殿范围,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夹道,那如芒在背之感方稍消散。
他悄悄吁出一口浊气,袖中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青姑始终缄默,只在前面引路,足步细碎而迅疾。
至宫苑侧门,早有低眉顺眼的小黄门守着。青姑出示腰牌,那黄门悄无声息拉开一道缝隙。
公输端如蒙大赦,忙不迭挤将出去,身影迅即没入宫墙外的黑暗里,恍若一滴水汇入了夜河。
送走了人,青姑又在原地立了片刻。夜风拂过,她不禁打了个寒噤。并非天寒,而是心底那股凉意,自暖阁出来后,便未曾散去。她拢了拢衣袖,转身,沿着原路,一步步往回踱。
回至那间暖阁时,厚重的锦缎帷幕依旧低垂,纹丝不动。
内里无半点声息,连烛火爆花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了,静得教人心慌。
青姑放轻脚步,若一抹幽魂般悄无声息滑入,重新站回贾南风坐床右侧后方三步之地,眼观鼻,鼻观心,垂手侍立,吐纳放到最轻。
贾南风依旧坐在那里,姿式恍若未曾变过。只掌中那串黑檀念珠不再捻动,被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她面上无甚表情,黝黑面庞在烛光映照下,若一块冷硬的石头,唯那双细长的眼睛,定定望着前方虚空,幽深得恍若两口古井。
光阴点滴流逝,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。
青姑垂着的眼睫微颤,她能觉出皇后娘娘身上散出的那股低气压,犹有未散的戾意。
良久,久到青姑觉着自家膝头都有些发僵时,贾南风终于动了。
她缓缓开口,声不高,甚至有些平淡,然在死寂的暖阁里,每一字皆清晰得瘆人:
“青姑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青姑立时应声,音调平稳。
“你持着本宫令牌。”
贾南风语速不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出宫一趟,去告诉本宫那个外甥,贾谧。”
她略顿,眼中寒光一闪:“教他这段时日,给本宫消停些,莫给本宫惹事。”
青姑心头一凛,屏息凝神,听得愈发仔细。
“贺太妃之死。”
贾南风续道,语气冷硬:“洛阳令那只老狐狸,田允晦,当是查到了些甚么。与本宫这外甥手下的人……或许有所牵连。”
她微微侧首,似欲瞥青姑一眼,然终只是将目光投向摇曳的烛火。烛光在她瞳仁里跳动,映不出半分暖意。
“天一亮,洛阳令当会带洛阳六部尉的人,去寻贾谧。你告诉他……”
贾南风声线陡然转厉,每字皆似淬了冰:“若真是他手下人做的,教他将人干干净净交出去,给田允晦。若不是他的人做的……”
她冷笑一声:“也教他将姿态给本宫放低些,司马伦那老东西,此刻眼睛正盯着呢!教他贾谧,莫给本宫在这时节添乱。不然……”
她未说完,然话里的森然之意,令垂首的青姑背脊都绷直了。
“告诉他,不然,他那个鲁郡公,便莫做了。”
“是。奴婢明白。”
青姑低声应道,声无丝毫起伏。她深知此事重大,亦知皇后娘娘对那位跋扈外甥的不满与警告已至极限。
这非但是传谕,亦是一番严厉敲打。
“去罢,趁着夜色。”
贾南风挥了挥手,恍若倦极。
“奴婢领命。”
青姑不再多言,躬身退后三步,方转身,步履轻盈却迅疾地离了暖阁,身影没入外间深沉的黑暗,去取令牌,安排出宫事宜。
暖阁内,又只剩贾南风一人。
她依旧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若一尊丑陋的雕像。烛火将她矮小的影子投在屏风上,拉得变形扭曲。
光阴点滴流逝,铜壶滴漏发出单调的水滴声。窗外的夜色,浓得化不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,贾南风方似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抽离出来。
她缓缓抬起头,面上那层平静渐次褪去,代之以一种复杂神色。
她开口,声线沙哑,在空旷的暖阁里响起:
“来人。”
声不高,清晰地传到帷幕之外。
几乎是立时,一个着深褐色宦官服饰的老太监,弯着腰,以一种近乎贴地的谦卑姿态,悄无声息挪了进来。
他在距贾南风坐床尚有十数步之遥处便停住,垂首躬身,静候吩咐。
贾南风未看他,目光落在自家紧攥念珠的手上。那手背皮肤黝黑,青筋隐现。
她丑陋的脸上,慢慢浮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意,那笑意令她左眉梢上的暗红疵记都仿佛活了过来,微微抽动。
“去……”
她吩咐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夜月色不错:“给本宫召三个面首来。”
老太监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“时辰晚了。”
贾南风续道,唇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加深:“本宫……该歇息了。”
言罢,她不再看那老太监一眼,扶着坐床的扶手,有些费力地站起身。
那身华贵的皇后常服穿在她矮小瘦削的身上,显得有些空荡。
她迈步,朝暖阁内侧的寝殿方向行去,步履略显迟缓,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下,被拉得细长扭曲。
矮小,丑陋,那身影在明灭的烛火映衬下,竟不似母仪天下的皇后,反如从壁画中走出的森然恶鬼。
老太监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通往寝殿的锦帘之后,方敢微微直起一点腰,额上已是冷汗涔涔。
他不敢有丝毫耽搁,亦不敢揣测主子此刻的心绪,只低声应了句“奴婢遵旨”,便倒退着,迅疾而无声地退出了暖阁。
夜色更深了。
未几之后,三个被厚重黑布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瞧不清面目身形之人,在一队沉默宫人的引导下,被悄无声息地送入了皇后寝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