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不翼而飞
拓跋菡话音落下,字字清晰,如寒冰坠地,在这弥漫血腥的暖阁内回响。
卫兆瞳孔骤然一缩,手背上青筋微凸,猛地转头看向床榻上贺太妃的尸身,声音压得极沉:“何以见得?”
拓跋菡未答,上前一步,右手抬起,五指微张,掌心不见赤芒,只对着贺太妃面门隔空轻轻一拂。
动作轻缓,恍若掸去一层无形尘埃。然而,就在她手掌拂过的刹那……
贺太妃那张苍白如纸,凝固着无边惊怖的姣好面容上,双眉与鼻梁之间,肌肤之下,竟缓缓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印痕。
那是一只巴掌印。
极小,不过婴孩掌心大小,五指短圆,轮廓分明,正正印在眉心之下、鼻梁之上,几乎覆住山根。观其尺寸,分明是七八月大胎儿的手掌。
这掌印非是寻常伤痕的血红淤紫,亦非妖鬼留下的墨黑之色,而是呈现出一种瘆人的惨碧。
碧色幽暗森然,似沉淀了经年的苔藓汁液,又如某种腐败内脏渗出的浊彩,死死“嵌”于皮肉之下,在贺太妃惨白的脸上,显得格外刺目惊心。
“这……!”
卫兆魁梧的身形猛地一震,竟不由自主向后小退半步,撞得身后一张圆凳发出刺耳摩擦之声。
他面上惯常的沉稳顷刻碎裂,为一抹惊骇所取代,黝黑面庞甚至隐隐发白,一双虎目死死盯住那惨碧色的婴儿掌印,喉结上下滚动,一时竟失却言语。
“手……手掌印……婴孩的?”
他终于找回声音,因震惊而略带变调,目光骇然在拓跋菡与那掌印之间来回移动:“惨碧之色……这究竟是……”
拓跋菡仍未即刻作答,她的目光自那诡异掌印上移开,再度投向贺太妃腰腹之间。
那里,寝衣为血污浸透,紧贴出平坦乃至微凹的轮廓,与八月怀胎应有的隆起截然相反。
一个不翼而飞的胎儿。
一个出现在生母脸上,未足月婴孩大小的惨碧掌印。
二者之关联,已不言而喻,但又骇人听闻。
卫兆显然亦于瞬间想通此节,面色“唰”地彻底阴沉下去。宫闱阴私或可怖,然眼前景象,已全然逾越常人理解的藩篱,踏入一片诡谲恐怖的境地。
“田明府尚在外间。”
卫兆自齿缝间挤出这句,声线虽复沉稳,其下却压着惊涛暗涌。他深深看了拓跋菡一眼,目光复杂无比。有求证,有凛然,亦有面对未知邪祟时本能的惕厉与决断。
“此事……须即刻禀明。”
他不再有半分迟疑,朝拓跋菡疾速一点头,旋即转身,大步流星朝暖阁外行去。步履既急且重,显是心绪激荡已极。
须臾之间,暖阁内唯余拓跋菡一人,与榻上那具凄艳诡谲的尸身相对。
空气中浓浊血气,混杂着那碗冰凉参汤的药材气味,沉沉压人。然此刻,拓跋菡敏锐灵觉之中,似乎捕捉到一缕截然不同的“气息”。
怨毒稚嫩,浸染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,与那惨碧掌印色泽如出一辙,淡淡萦绕于尸身周遭,尤以腰腹所在为甚。
她缓步趋前,愈发仔细看向贺太妃腹间。寝衣绫罗质薄,为血浸透后几近透明,可隐约窥见其下肌肤颜色。
那并非失血后的苍白,而在小腹正中,隐隐有一小片不自然的晦暗,与周遭肤色略异,仿若极淡的瘀青,又似某种印痕残迹。
拓跋菡眸光微凝,胎儿并非是简单“消失”!
恐是以某种难以想见的方式“脱体”而去,于此过程中,留下了些许痕迹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恍若欲将满室污浊驱散几分。
随后,她再度抬眼,目光如鹰隼般,细细扫视这间不大的暖阁。
紫檀梳妆台,铜镜昏黄,倒映着帷帐扭曲的暗影。多宝阁上陈设着几件精巧玉器瓷玩。
铺着锦垫的贵妃榻畔,小几上除却那碗参汤,尚搁着一卷阅至半途的诗集。
窗棂紧闭,窗纸完好……
一切皆维持着贵女子闺阁的雅洁齐整,唯这张床,以及床上这具承载着悚然终局的绝色尸身,格格不入。
最终,拓跋菡的目光,再度深深烙于贺太妃那张绝美的容颜之上。
那双空洞圆睁的眸子,似仍在无声诉说着临殁前刻骨的恐惧与茫然。
“怀了不当怀的,死了不当这般死的。”
拓跋菡以低仅可闻的声音,喃喃自语:“这洛阳城里的水,较我想的犹浑,犹脏。”
她不再停留,转身,青色裋褐的衣摆轻掠地面,悄无声息地离了这间妖异浸透的暖阁,步向外间那将决断此事去向的厅堂。
厅堂内,气氛凝重得几欲滴出水来。
卫兆正躬身立于洛阳令田大人身侧,以极快语速低声禀报。
田明府手中乌木念珠早已停捻,那张儒雅面庞此刻一片铁青,眉峰拧作死结,显是被所闻内容震得心神俱荡。
那位始终阖目诵经的广慧禅师,此际亦已睁开双眼。
他枯瘦的脸上依旧无甚表情,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,静静望向自暖阁行出的拓跋菡,目光深邃,仿佛要洞彻她心底去。
拓跋菡朝田明府草草一礼,便抱臂倚在门边柱上,垂眸敛目,作出一副“我乃打杂之人,诸事不知”的模样。实则双耳微竖,将厅内压抑的禀报余音,并窗外隐约风啸,尽数收于耳底。
婴儿掌印……惨碧之色……不翼而飞的胎儿……
诸般线索,如一块块寒冰碎碴,在她心湖中碰撞拼合。
这洛阳城西之地,看来是愈发“热闹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