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取走
马车并未行远,而在距马家集数里外的一片林边止了。
“你等在此等候,我去去便回。”
马天元吩咐一声,独个下车,怀中揣着那只黑漆木盒。他未惊动任人,借着微茫的月华,沿着熟稔的小径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马家集。
此刻的马家集已陷沉睡,只余零星数声犬吠。白日的恐惧还未散去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不见灯火。
马天元目标明确,径直行向村落中央。那处,矗着的马家祠堂。
这祠堂是他父亲那一代发起,主由他出银修建。青砖灰瓦,规制不算恢宏,可颇为肃穆庄重。
当年为镇宅辟邪,特意托人自南地购来一批据说教天雷击中过的“雷击木”,大半用在祠堂的主梁,尤是神龛同供桌的制上。
道士言,雷乃至阳至刚之气,雷击木蕴着天威,最能慑邪祟。
马天元当时只求个心安,并未全信。眼下,这倒成了他最后的盼头。
他摸出祠堂大门的钥匙,作为修建者同大宗,钥匙一直由他保管。
沉重的木门教推开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悠长的轻响,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。祠堂内一片漆黑,只自高窗漏下的数缕惨淡月华,勉力映亮正前方高大的神龛同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。
马天元行到神龛前,跪了下来,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孙马天元,教子无方,酿成大祸,累及亲族,玷辱门楣,实是罪该万死。”
他低声诉道,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挟着悲凉:“今祸起萧墙,邪物逞凶,天元无能,无法化解,又恐其继续为害乡里,残及无辜马姓子弟。不得已,唯得出此下策,借这祠堂,借祖宗英灵同这天威雷木之力,暂镇此物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黑暗中模糊的祖宗牌位,像能觉着那些沉默的注视。
“天元今日携家远走,恐难再归。祠堂香火,已嘱托族中长辈看顾……天元……愧对列祖列宗。”
说到末了,已是语带哽咽。他又重重叩了几个头,直至额头发红。
而后,他起身,行到神龛下方。那处供桌厚重,桌围垂下。
他蹲下身,仔细摸索,在供桌背面隐蔽的角落,寻着一处暗格。
这是他当年修建时,瞒了所有人留下的,本为存些紧要的族谱地契,从未想过会用来存放这等物事。
他颤着手,将怀中那只贴了符纸的黑漆木盒,放入暗格之中,随即轻轻推了机关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暗格阖上,严丝合缝,自外头再瞧不出半分痕迹。
做罢这一切,马天元像教抽尽了所有气力,背靠着冰寒的供桌,缓缓滑坐于地。他大口喘着气,冷汗早湿透了内衫。
良久,他方挣扎着爬起,最后望了一眼幽黯的神龛,像要将这一幕刻进心底。
而后,他决然转身,走出祠堂,锁妥大门,将钥匙奋力抛入了祠堂旁的水塘中。
他头也不回地行入夜色,回到候着的马车旁。
“走。”
他只吐了一字,声线疲惫至极。
马天元一家若人间蒸发,在马家集彻底失了踪迹。初时还有族人议论猜度,可很快便教恐惧笼了。因着,马家集又始死人了。
距马天元搬走,约莫过了一月。初时的平静教人生了错觉,以为祸事真随着马家父子的离去而结了。
可死亡悄然而至。
死者往往是在夜间独个外出,抑或清晨教人发觉死于家中、巷口。胸前一个血窟窿,心不翼而飞,脏腑教搅得稀烂。
与此同时,一个诡谲的传闻在马家集不胫而走,疾速蔓作最深的梦魇。
有不止一人在深夜,抑或黎明前的浓雾中,见着一顶轿子。
一顶穷尽俗艳的大红花轿,轿身披红挂彩,缀满粗陋的金色流同俗气的绸花,红得扎眼,红得教人心悸。
抬轿的,据那惊鸿一瞥的目击者颤着描述,不是人,是八只人立而起的狐狸。
它们步快,抬着那顶花轿,在雾气漫涌的村巷,在荒郊野外,无声无息地掠过。
每回这顶“狐狸抬轿”现出,次日,马家集必有人横死,死状便是挖心掏肺。
“是狐仙……狐仙来报仇了。”
“不,是马家少爷招惹的那物事。”
“快逃罢,此处不能待了。”
马家集的马氏族人,并其他一些胆小的外姓住户,开始拖家带口,不顾一切地逃离这地方。
短短时日内,原本还算热闹的马家集,人口锐了大半。余下的也多是一些无处可去的赤贫之辈,并后来渐聚而来的三教九流之徒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顶索命的“狐狸花轿”不再现出,挖心惨案也终是止了。
可经此一劫,马家集早元气大伤,田地荒芜,屋舍空置破败,处处透着一股凋敝同荒凉。
此处,慢慢成了一处教遗忘的角落,一处法外之地。
后来盘踞于此的文如龙、薛方等地头蛇,他们瞧见的,只是一个藏污纳垢的“鹞子集”。
……
那之后,某个暴雨如注的深夜。
马家集旁那片湖泊中央,毫无征兆地,出现了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。
画舫雕梁画栋,上下两层,悬着无数盏红灯笼,将近处翻涌的墨黑湖面映得一片诡谲的殷红。
丝竹管弦之音,混着男女的嬉笑,穿透哗哗的雨声,隐隐传来,显得那般飘渺不真切,像来自另一方天地。
教人毛骨悚然的是,在画舫最高层,面向村落的方向,窗后像始终伫着一道身影。
一道穿着凤冠霞帔,盖着红盖头的女子身影。她就那般静静地“望”着村落,尤是村落中央祠堂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暴雨下了整夜,那画舫也在湖心飘了整夜。
次日黎明,雨歇云散,湖面复归平静,那艘诡谲的画舫也同它现出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逝了,未留半分痕迹。
就在画舫消逝后不久,马家祠堂内,靠近神龛的地面上,留了一滩未干的水渍,蜿蜒指向供桌方向。
无人知晓,那个隐在供桌下的暗格,已空空如也。那只贴了符纸的黑漆木盒,早已不翼而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