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三章 药室

窄道向下延不过十数米，便到了底。出乎拓跋菡所料，眼前非是想象中的墓室或陪葬坑，倒是一个略开阔的天然洞穴改造的空间。

道口连着一条人工开凿的短廊。短廊两侧，粗粝的岩壁上，赫然分布着十来间石室。

石室皆无门扇，抑或说原有的木门早朽烂，只余些许嵌在石槽里的腐朽木茬同锈蚀的铁制门轴，歪斜地挂在门框上。

一股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药味，自那些黑洞洞的门口漫出，较上头墓道里的气味还要沉郁呛人。

拓跋菡自怀中重取出火折子吹亮。橘黄的光晕勉力驱散门内一小片黑暗，可也照出了一幕教人心悸的景象。

离他等最近的一间石室内，靠内侧石壁处，蜷着数具灰白的骨骸。骨骸的姿态扭曲，有的仰卧，有的蜷缩，尚有一具甚而半靠在石壁上，颌骨大张，像死前仍在无声嘶喊。

最扎眼的是，他们枯朽的腕骨、踝骨上，赫然套着沉重的铁镣。锈迹斑斑的铁链另一端，深钉死在身后的岩壁里。

石室中央，有一张粗陋的石桌。桌上散着数个陶碗陶碟，早破碎，可有些碗碟的残片里，尚能瞧着些许灰白或暗褐的粉末状残留，同尘灰混在一处。

赵承跟在拓跋菡身后，举着自家那截快燃尽的火折子，凑近望了望那些粉末，又小心避了地上的白骨，行到石桌旁，以指甲挑起一点点粉末，凑到鼻端前极为谨慎地嗅了嗅，随即面色一变，疾将指头在道袍上擦了又擦。

“这气味……是药散，年头太久，药性早变了，可底子里的数味药物，隔着这般多年尚能闻出点腥苦气。”

赵承的声压得极低，在这静寂得只余火苗噼啪声同隐约滴水声的空间中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
他面上惯常的市侩同油滑消了，代之一种罕见的凝重，甚而挟着一丝惊疑不定。

他又举着火折子，缓照过其他数间可看清内里的石室。景象大同小异，铁链同白骨，并残存的药物痕迹。有些石室的白骨则多些，横七竖八堆积在角落，铁链缠绞，景象惨烈。

“丫头，此处……”

赵承回过头，火光映照下，他的老脸有些发白：“此处不像墓室，倒像是一处……牢房。是关人试药的牢房。”

拓跋菡未言语，举着火折子，迈步走进了最近的一间石室。她避了地上的白骨，蹲下身，仔细查看那些镣铐同铁链。

镣铐内侧边缘有磨损的痕迹，铁链同岩壁连接处的石孔边缘粗粝，有明的反复凿击扩拓的痕迹，显是这些囚禁设施教长时使用。

“瞧这镣铐的制式，倒像是私铸的，粗笨可结实。”

拓跋菡以指头抹了一下铁链上的锈迹，指端沾上暗红的痕：“钉死在岩石里，寻常人绝无可挣脱。”

她又行到石桌旁，未去碰那些药散残渣，倒是细观石桌表面。桌面上除了尘灰同药物残留，尚有些凌乱的划痕，像是用指甲或某种硬物反复抓挠所致。

有些划痕交在一处，成难以辨认的混乱图案，可在桌面一角，她瞧着数个歪歪扭扭的刻痕，依稀是数字，可笔画残缺，难辨全貌。

“……不……甘……死……”

赵承也凑过来瞧，眯着眼，借着火光竭力分辨，勉力念出数个断续的字，声线干涩：“是不甘……死？抑或……不愿死？”

无论是何，皆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。

“是试药人。”

拓跋菡起身，语气肯定，亦挟着冷意：“上头墓室里那位方士，生前非但炼丹，还以人来试丹。此处，便是他的试药场。”

赵承倒吸一口凉气，纵心头已有猜度，可教拓跋菡这般直白地道出，还是教他头皮发麻。

盗墓多年，阴宅凶穴见过不少，尸骸陪葬也司空见惯，可这般将活人囚禁于此、试药而亡的景象，还是教他心底生寒。

这已非寻常墓主求死后哀荣抑或长生，倒是一种近乎邪道的残忍试炼。

“这得害死多少人……”

赵承喃喃道，目光扫过那一间间黑洞洞的石室门：“十来间屋子，便算每间只关两三人……这方士，简直是魔头！”

“未必皆是试药直试死的。”

拓跋菡出了这间石室，来到短廊，目光投向其他石室：“你瞧那些白骨，姿态各异，有些像是毒发痛苦挣扎而亡，可有些，比如靠墙那具，倒像是衰竭而坐化。

铁链长度有限，他等活动范围教限定在石桌近旁。长时服用各种药性未知甚而相冲的丹药，体质弱些的，可很快毒发身亡。

体质特异或试药初时侥幸未死的，则在长时的药物侵蚀同囚禁折磨中，慢慢耗尽性命。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行向对面另一间石室。这间石室内的景象则愈触目惊心，角落里竟堆叠着五六具骸骨，铁链将他等缠绞在一处，分不清彼此，像最后辰光仍在绝望地互相倚靠抑或挣扎。石桌教打翻在地，碎作数块。

赵承随在她身后，只觉一股凉气自足底板直冲天灵。

“这先秦方士究竟炼的甚么邪门丹药，需用到这般多性命来填？”

赵承声线发紧：“便算是要试药性，用些兔、犬啊之类的亦可行啊，再不济，寻些死囚……可瞧这架势，这些人教关在此处怕非一日两日，是长时试药。这得是多邪门的方子？”

拓跋菡未立时答，她举着火折子，缓扫视着这一间间如同噬人巨口的石室。火光跳跃，将她沉静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