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 余波
天将破晓,洛阳城还浸在最后一片深沉的墨蓝之中。
蜃龙手镯造的幻境早消散,可结界隔绝内外的效用像还有些许残留,至少,浓烈的血腥气尚未全漫到街巷。
寅时三刻,一个每日定时为“公输先生”府上送新鲜菜蔬的老仆,照例推着板车来到黑漆大门前。
他有些奇怪,平素这时辰,侧门早有小厮候着,今日却门户紧闭,悄无声息。
老仆犹豫着上前叩了叩门环,声在清晨的静寂中传开,无人应。
他又用力拍了几下,里头依旧一片死寂。他嘀咕着“怪哉”,放下菜蔬,匆匆离了。
直到辰时初,日头升高,坊间渐有了人声。一个隶属此处的街卒,例行巡逻至此,也发觉了异常。
这座宅子平日虽低调,可绝无这般日上三竿仍大门紧闭。他上前察看,鼻翼微动,隐约嗅到一丝自门缝墙头飘出的腥气。街卒面色微变,立时上报了本坊的“坊正”。
坊正带着几个手下,壮着胆子架梯翻墙而入。片刻之后,惊恐的尖叫同后园小楼内可怖的景象,便彻底打破了永和里清晨的宁静。
……
消息是午时前后,经西市鱼龙混杂的渠道,隐隐约约传到“张记”铁铺掌柜耳中的。他不敢怠慢,立时用约定的法子,将消息递了出去。
未时二刻,卫兆刚了结上午的巡务,回到西部尉廨舍,还未及喝口水,心腹手下便神色紧张地凑过来,低声禀报:“卫尉,出事了。东城那边,今日上午闹出了大乱子。”
卫兆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哦?何事惊慌?”
“东城东南角,那座没挂匾的黑门宅子,主人像姓公输的,死了。”
手下声压得极低,挟着惊悸:“听说是教宰了,死在自家后园小楼里,那叫一个惨……坊正带人进去瞧的,说满地是血,屋里物事砸得稀烂,主人……嗨,道出来吓人,说那主人根本不是人,是只成了精的大耗子,脑袋皆教砍了。”
卫兆指节有些发白,他垂下眼睑,掩住眸中翻涌的意绪,沉声问:“可知何人所为?现场可有线索?”
“没有。”
手下摇头:“邪门得很,坊正赶到都瞧了,宅子里的护卫,好几个皆死了,皆是一击毙命,干净利落。可昨晚相邻几家,连巡夜的人,皆说没听着那宅子里有半分动静,安静得很。那大耗子死状极惨,从头到脚劈作了两半……眼下洛阳令那边皆惊动了,封了现场,可这事太邪性,又牵涉到精怪,上头像想压下去,不准外传。”
卫兆点了点头,挥手教手下退下:“我知晓了,此事诡谲,非是我等所能置喙,吩咐下去,我等的人莫要议论,莫去打探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手下躬身退了出去。
成了……拓跋菡真个做到了!
公输端死了,死在拓跋菡刀下。这消息教卫兆胸中涌起一股钦服同忧的复杂意绪。
“须尽快知会拓跋姑娘,教她早做防备。”
卫兆心头疾速盘算,公输端之死暂教官府压下,可以贾后的势力,详况很快会报上去。拓跋菡纵行事干净,可难保不留丝毫蛛丝马迹。
且,公输端一死,贾后追查“赤方墓”同那些阴私勾当的线索瞧着断了,可她也必能猜到,动手之人同追查此事者脱不了干系,拓跋菡依旧是首要标的。
他想起拓跋菡告知的那个联络地点,不能直去,太扎眼。沉吟片刻,卫起身行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寻常便笺,提起笔,可又顿住。
写甚么?如何写方能既传消息,又不留把柄?
思量良久,他落笔,只写了寥寥数字:“风紧,速离。”
……
几乎在同,洛阳皇城,宫阙深处。
皇后贾南风所居的昭阳殿侧殿,气氛若寒冬。殿内,贾谧伏跪于地,额紧紧贴着光洁的金砖,身躯因恐惧而微发颤,锦袍后背已教冷汗浸湿一片。
凤座之上,贾南风倚着软枕,面沉似水。那双微上挑的凤目中,此刻凝着骇人的风暴。
她掌中捏着一份刚自宫外紧急递入的密报,指节因用力而微发白。
“公输端……死了?”
贾南风的声不高,甚而算得上平静,可每一字皆像自冰缝里挤出,挟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贾谧头也不敢抬,声发颤:“公输先生他……他现了原形,教人枭首……”
“枭首……”
贾南风缓缓重复了一遍,忽地,她将掌中密报狠狠掼在贾谧面前的地上,纸张哗啦散开。
“废物!”
一声尖利的怒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:“一群废物,本宫养你等何用?堂堂翊军校尉,连一个江湖女子皆擒不住,还教她在本宫眼皮子底下,宰了本宫的人。”
贾谧浑身一颤,连连叩首:“臣有罪,臣无能。请娘娘息怒,臣已加派人手,定将那妖女……”
“加派人手?”
贾南风厉声截断他,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丹墀,行到贾谧面前:“人都宰了,你加派人手给谁瞧?可是要待她杀进这昭阳殿,你方擒得住她?”
贾谧吓得魂飞魄散,砰砰磕头:“臣万死,臣已下令,严密排查所有近日入城的可疑之人,尤是女子……”
“查?”
贾南风蹲下身,捏住贾谧的下巴,一字一句道:“贾谧,你给我听真了。本宫不管你用何法子,十日,不,七日。本宫给你七日辰光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她松了手,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揩了揩指端,像碰着了甚么腌臜物事,声恢复了平静:“否则,你这翊军校尉,也便不用当了,滚去廷尉狱。”
贾谧如蒙大赦,又惊恐万分,连滚爬起,躬身倒退:“是,臣遵旨!臣定当竭尽全力,七日之内,必将那拓跋菡擒杀,以泄娘娘心头之恨。”
“滚!”
贾谧不敢再多言一字,躬着身,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昭阳殿,直到出了殿门,方觉着自家里衣尽湿,两腿发软。
殿内,贾南风缓缓走回凤座,可未坐下。她望着殿外明灿的日光,眼神阴鸷。
公输端死了,她耗费心血,暗中经营的一条紧要臂助,便这般断了。那些丹药的供输,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,那些只有精怪方能办到的事。
紧要的是,对方这是在向她示威,挑衅她的威权!
“拓跋菡……”
贾南风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,眼中杀意涌动:“本宫倒要瞧瞧,你能躲到几时。传令下去……”
她侧头,对侍立在殿角的一名中年宦官道:“教‘影卫’也动一动,还有,给本宫查,细查。公输端在洛阳经营这些年,接触过甚么人,有过何往来,给本宫掘出来。尤是……瞧瞧他近来,可有同宫里不该接触的人,有过接触。”
宦官无声躬身,领命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