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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生惘

共 12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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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 盗墓贼

夜色已深,景云观内一片静寂。拓跋菡回至自家那间窄小厢房,和衣卧了。

白日里那点因胡麻饼而生的闲适,早教赵老头带来的血腥气冲得一干二净。

窗外的虫鸣时断时续,显得观内静得有些压人。她阖了眼,可无甚睡意,脑中走马灯似的转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。

就在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备着强驱杂念入睡时!

“咚咚咚!”

道观那扇老旧的木门,忽教不轻不重地叩响了。声响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,不疾不徐,挟着一股教人不舒坦的平稳。

拓跋菡倏地睁了眼,黑暗中,清亮的眸中无半分睡意。几乎在同刻,隔壁老道士的房门也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接着是刻意放轻的步声穿过院子,朝着观门方向去了。

拓跋菡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,赤足行到门边,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,侧身隐在门后的阴影里,目光投向院门方向。

老道士已行到影壁旁,止了步。

他未立时开门,倒立在门内,沉声问道:“何人夜半叩门?”

门外静了一瞬,随即,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,语气竟颇客气:“敢问道长,可是景云观陈伦陈道长当面?深夜搅扰,实是冒昧。”

老道士眉头蹙起,可声依旧平稳:“正是贫道,尊驾何人?所为何事?”

“呵呵。”

门外那人干笑两声:“在下齐元朗,携几位乡党,有些事想向道长打听打听。不知……可否行个方便,开门一叙?”

拓跋菡在门缝后眯起了眼,乡党?这深更半夜,数十号“乡党”聚在道观门口打听事?

她鼻翼微翕,一股土腥气,顺着门缝飘了进来。土腥味,很浓。且,不止一人。

她微侧身,自门缝清望着外头。月华不算明,可足教她瞧清,影壁遮挡的门外空地上,影影绰绰立着不下二十人。

皆作寻常百姓打扮,粗布裋褐,可一个个身形精悍,站姿松垮中透着一股隐隐的戒备。

为首言语那人,约莫五旬上下,瘦高个子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掌中拄着一根长长的铜锅烟袋,眼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门板边缘,发出轻微的“笃笃”声。

老道士显也觉着门外人数不少,他沉默了几息,未开门,只隔着门道:“齐居士,夜已深,道观窄小,不便待客,有事不妨明日再来。”

这话已近逐客!

门外的齐元朗又“呵呵”笑了两声。烟袋锅子叩门板的声响止了,语气依旧客气:“陈道长莫怪,实在是事急,等不到天明了。我等……是来寻个人的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寻一个叫赵承的老道士。约莫这般高,瘦瘦的,腿脚利落,惯常在邙山一带……走动。”他特意在“走动”二字上微一顿,意有所指。

“有人瞧见,他像往景云观这边来了,便未见再出去。道长是此间主人,不知……可曾见过这么一位?”

老道士背在身后的手,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下,面上却纹丝不动,连语气都未变:“赵承?贫道不曾听闻此名,亦未见过有生人入观。齐居士怕是寻错了地方。”

“哦?是么?”

齐元朗拖长了调子,烟袋锅子又始不轻不重地叩着门板,目光像能穿透门板,在院内缓扫。

“可给我等报信的那位兄弟,眼神一向颇好,尤其记人,从未出过错。他说瞧得真真的,那赵承翻的便是景云观西边那堵矮墙。道长……再细想想?许是观中哪位居士的亲友,暂借住,道长一时忘了?”

这话已是步步紧逼,挟着毫不掩饰的试探同笃定。

拓跋菡靠着门框,冷冷望着门外那伙人。她瞧得分明,这齐元朗言语时,眼根本未望老道士,余光一直在打量道观的围墙,并老道士身后的院子。

他身后那二十余人,实则隐隐封了观门左右同前方的去路,动作熟练,绝非寻常百姓。

紧要的是,那股子土腥气里,混的血气纵极淡,可瞒不过她的鼻子。

那不是一两人的血气,而是至少十人以上,且亡故时辰不过三五日的新鲜血气,浓淡不一,显是经了一场抑或数场激烈的搏杀。

这伙人,非但盗墓,掌中还沾着不少性命,是真真的亡命徒。

老道士的师弟赵老头,长年干的便是挖坟掘墓的勾当。这伙人深更半夜,精准地寻上门来要人,语气“客气”可不容置喙。

拓跋菡心思电转,赵老头腿上的创,许是这伙人留的?他们非是“追来了”,是早缀在后头,甚或瞧着赵老头逃至此地,而后方上门要人?

老道士依旧挡在门前,身形挺得笔直,声已挟上一丝冷硬:“齐居士,贫道说了,观中并无此人。诸位请回罢。若是强要搜寻,惊扰道门清净,怕是不妥。”

齐元朗面上那点笑意终淡了下去,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袋,缓吐青白的烟雾,在月华下袅袅散开。

他盯住老道士,慢条斯理道:“陈道长,明人不打暗语。那赵承,拿了不该拿的物事,我等要物,也要人。道长是出家人,慈悲为怀,何必为着一个不相干的贼人,惹上麻烦?”

他身后,那二十余人的身子,微绷紧了些,手皆不自觉地挪向了腰间。

老道士下颌的线条绷紧了,可他寸步不让,只重复道:“贫道,未见此人。”

双方隔着一道门,陷进了短暂的僵持。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模糊的梆子声。

齐元朗盯住老道士瞧了足有十数息,忽又“嘿嘿”低笑起来,那笑声在静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。

他摆了摆手,示身后手下放松,自家则向后退了半步,语气复了先前的“客气”:“也罢,既然道长坚持,那……许是真我那兄弟瞧走了眼。搅扰道长清修了,我这便告辞。”

说罢,竟真不再纠缠,转身挥了挥手,带着那二十余人,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退进了道观外的黑暗小巷中,步声疾速远去,转眼消逝不见。

来得突兀,走得干脆。

老道士立在门前,许久未动。月华照着他铁青的脸,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。他双掌垂在身侧,指节捏得发白。

拓跋菡自门后阴影中行出,来到老道士身侧,同样望出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,嗤笑一声:“装得倒像。老陈,你这师弟,究竟摸了人家甚么要命的物事?”

老道士缓转头,望了拓跋菡一眼,那眼神中的沉重同忧虑几乎要溢出来。他未答拓跋菡的话,只自齿缝里挤出数字:“他们知晓人在我此处。”

“废话。”

拓跋菡翻了个白眼:“摆明了是确认了方上门的。那姓齐的老头,袖口领子沾的泥,是邙山北麓特有的,新鲜得很。他们非是自远处追来,是在这洛阳城外,甚或便是邙山里,方办完‘事’,直冲你这儿来了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添了几分认真:“且,他们身上有血气,不止一人的。你师弟腿上的创,我瞧过,不像是寻常刀剑,倒是……某种特制的带钩铁铲划的。这伙人,是行家,心狠手辣。他们方才未硬闯,非是惧你,是摸不清观里的底细,抑或忌惮城里的官面。可他们绝不肯罢休。”

老道士何尝不知?对方轻易退走,方是最麻烦的。这显他们有所凭恃,要么是确认赵承插翅难飞,要么是在顾忌别的甚么,暂不想将动静闹大。

可无论如何,景云观,并观里卧着的赵老头,皆已成了靶子。

“今夜,怕睡不安稳了。”

老道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声透着疲惫:“你去歇着罢,我瞧着。”

“你瞧个屁。”

拓跋菡毫不客气:“你那三脚猫的把式,真来了硬茬子顶甚么用?你也别戳这儿了,回屋将门顶妥。我估摸,天亮之前,他们还得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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