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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生惘

共 12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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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养伤

景云观的日子,忽然变得很慢。

慢得像檐角滴落的雨水,一滴,又一滴,不紧不慢,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回响,渐渐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拓跋菡在贺府那一夜,伤得着实不轻。左肩教魔婴利爪所创,虽未伤及筋骨,可残留的阴煞之气极是难缠。加上力战双生魔婴,真元透支,心神损耗巨大,几乎油尽灯枯。

教卫兆和陈观主自一片狼藉的贺府抬回来后,她便一直昏睡不醒。

这一睡,便是整整三日。

期间她气息微弱,额角滚烫,浑身冰凉,偶在梦中发出含糊的呓语,或是不自觉地蹙紧眉头。

陈观主几乎将压箱底的药材都翻了出来,每日亲煎汤药,一勺勺撬开她牙关灌下去,又以自家微薄的法力辅佐化开药力,疏导她体内淤积的阴寒煞气。

老道士这三日几乎没合眼,本就清癯的脸又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。他怕死,是真怕死,可对这脾性古怪的丫头,也是真上了心。

第三日黄昏,拓跋菡的体温方始回落,呼吸也渐转平稳悠长。

陈观主探了探她脉象,虽仍虚弱,可那股死气沉沉的滞涩感已然消退,这才长长舒了口气,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,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
第四日清晨,拓跋菡醒了。

意识渐次回笼,最先恢复的是嗅觉,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苦药味。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,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。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自家小屋那熟稔的屋顶椽子。

视线微移,窗户半开着,天光透入,能瞧见外头庭院一角,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晃。

她还活着。

这认知教她空洞的胸腔里,缓缓升起一丝真实的暖意。没死在那鬼地方,真好。

试着动了动,左肩立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教她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渗出冷汗。

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重新拼凑起来,酸软无力,连抬一下手指都觉费力。

“醒了?”

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陈观主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。碗中是黑乎乎的汤药,热气蒸腾,那股苦涩气味登时充斥了整个小屋。

老道士行到床边,将药碗搁在旁边一张跛脚木凳上,仔细端详了一下拓跋菡面色。

虽仍苍白,可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亮,只添了几分大病初愈的倦怠。

“醒了就好。”

陈观主声线有些沙哑,可语气是松快的:“先把这碗药喝了,你肩上的伤还好,敷了药,将养些时日便能结痂。麻烦的是侵入经脉的阴煞,我用了些阳和药材替你化解,可还需时辰。这半月,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观里,哪儿也不许去。”

拓跋菡没气力顶嘴,也确实觉着浑身难受,只自鼻间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在陈观主搀扶下,勉强撑起上半身,靠着冰凉的土墙,接过那碗滚烫的汤药。药汁入口,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可她没有吐,捏着鼻子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喝完,将空碗丢给陈观主,重新瘫回床上,大口喘着气,恍若方才经历了一场搏杀。

“卫尉大人昨日遣人来过。”

陈观主瞧着她这副模样,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转而又正色道:“送来了一个布包,说是约定好的酬劳。”

他行到屋角,自一口旧木箱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,搁在拓跋菡手边。

拓跋菡用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,硬硬的,是银锭形状,掂了掂分量,足额的一百两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

陈观主又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,盒面是上好的青绒,掀开盒盖,里面衬着明黄软缎,齐整地码放着十支品相极佳的参。根须完整,芦碗密集,色泽暗红透亮,一看便是上了年岁的老山参。

“这是洛阳令田大人托卫尉一并送来的,说是给你补补身子,聊表谢意。是上好的百年红参,药力精纯,正好合用。”

拓跋菡瞥了一眼那盒价值不菲的参,又瞧了瞧手边的银包,扯了扯嘴角。

一百两银子,换回半条命,外加一盒子参。这买卖,算赔还是算赚?好像也说不清。

罢了,总归是活着把钱挣了。

“晓得了。”

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,重新阖上眼。身体同精神的双重疲惫,再度如潮水般涌来。

自那日起,拓跋菡便开始了在景云观里吃了睡、睡了吃、醒了喝药的“养膘”生涯。

每日,陈观主雷打不动地端来三碗苦不堪言的汤药。用的药材,除却田明府送来的百年参切片入药,老道士自家也添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事,有些是去市集上买的,有些是他不知从哪个旮旯翻出来的。

熬出来的药汁,味道一日比一日“丰厚”,苦中带辛,辛中泛酸,偶还有股难以言喻的腥气。

拓跋菡每回喝药,都觉着自家不是在疗伤,倒像是在试毒。

除开喝药,便是昏睡。

起初几日,她一日能睡上七八个时辰,醒来也是昏昏沉沉。随着药力化开,侵入经脉的阴煞被一点点拔除,她的精神方渐好起来,睡眠时辰也短了。

睡不着时,她便半卧在自家小屋那张硬板床上,或是天气晴好时,教陈观主将那张半旧的竹躺椅搬到院里,身上盖着薄毯,眯着眼晒太阳。

陈观主不知从何处给她弄来了几本闲书,多是些神怪志异,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,也不知是何年月的旧货。拓跋菡就着午后慵懒的日头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,权当解闷。

日子就在这煎药的烟火气、翻书的沙沙声,以及偶掠庭院的鸦雀鸣叫中,一日日滑过。

左肩的伤口愈合得很快,敷了老道士特制的金疮药,不过五六日便已收口结痂,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疤痕。倒是体内那股阴寒,清除起来慢得多,直至十来天后,拓跋菡运功内视,方觉经脉中那种滞涩阴冷之感基本消逝,真元运转重新变得顺畅起来。

伤势渐愈,精力恢复,闲极无聊的拓跋菡,又始于观中“活动”起来。

她去停尸的偏殿瞧过几回,再度仔细查验那些尸身,可依旧线索寥寥。

她问过陈观主外间的情形,老道士虽则怕事,可消息还算灵通。

据说贺太妃的案子,洛阳令田允晦顶住压力,查得雷厉风行。

那位自金谷园带走的潘岳潘黄门,在狱中“供认”,是其府中一名心腹管事,暗中与贺太妃私通款曲,事败后,那管事已“畏罪自尽”。

这事出在潘岳曾往贺太妃府求取琅琊台石刻期间,随行的潘府管事识得了贺太妃,方有后事。潘岳因“治家不严,失察之过”,被削职罢官,圈禁府中。

而贺太妃暴毙一案,则以“邪道作祟,已遭天谴”为由,草草结案,不再深究。

拓跋菡听罢,只是撇了撇嘴,不置可否。

潘岳是替罪羊也罢,真有关联也好,朝堂上的博弈,水太深,她懒得琢磨。只要那一百两银子实实在在落袋,贺府的麻烦不再寻上门,她便觉着这一趟不算太亏。

如此,光阴一晃,半月便过去了。

拓跋菡肩头的伤疤已脱落,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。

体内的阴寒煞气涤荡一空,真元非但恢复如初,似经此一役的锤炼,还凝实精纯了些许。面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,那双清亮的眸子,在慵懒表象下,锐气更胜从前。

这一日午后,她吃罢了陈观主熬的最后一副汤药,将碗往院中石桌上一顿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
“总算……喝完了。”

她咂咂嘴,仿佛还能回味起那千奇百怪的苦涩,随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“噼啪”声,舒畅无比。

日头暖洋洋地洒在身上,驱散了连日来萦绕不去的药味同虚弱感。

她眯着眼,望着庭院上方那方湛蓝的天穹,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跳跃啁啾。

养了半月,骨头都快锈住了。

是时候,出去走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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