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胡闹
赵承面上的笑僵住了,他慢慢坐直身子,牵到未愈的创口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可眼中的抵触很快教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他先有些惊疑不定地瞧着拓跋菡,像在确证她是否在说笑。
待见着拓跋菡那双清亮眸子里,确确实实挟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味,并无玩笑之意时,他眼中的惊疑疾速褪去,转而骨碌碌转动起来,闪起一种贼眉鼠眼的贼光。
“记……记得,自然记得!”
赵承的声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,又忙压低,身子前倾,旧道袍的领口敞开些许也浑然不觉:“那地方……咳,贫道我虽着了道,可大致方位,周遭山势,尤是那墓道口,可是记得清清楚楚。就在邙山北麓,离伊阙关不算太远的一处山坳里,背阴,前头有片老槐林,寻常人绝难发觉。”
他说得有些急切,唾沫星子都险些喷出来,方才那点抵触早烟消云散。
想想拓跋菡展露出的手段……有这位煞神同行,那古墓纵是真龙潭虎穴,像也多了几分闯一闯的底气。甚而,他心底那点老本行心思,又活泛起来。
上回仓皇逃命,也未仔细看,还险些将命搭进去,实在亏大发了。
此番若能跟着这位主儿进去,不说分润多少,开开眼也是好的。万一……万一里头真有些了不得的明器呢?
老道士陈伦一直在旁侧竖着耳朵听,掌中的草药也忘了挑拣。
此刻见赵承那副瞬“伤愈”,两眼放光的模样,又瞧瞧拓跋菡那副“今日天气不错正好出门逛逛”的随意姿态,只觉一个头两个大。
“胡闹,简直是胡闹!”
老道士猛地站起,掌中攥着一把干枯的益母草,也顾不上洒落数片叶子,面上皱纹皆挤到一处,声里挟着压不住的焦躁:“师弟,你伤还未好利索,瞎折腾甚么?那地方是能随意去的?他们背后是谁,你心里没数?眼下洛阳城里风声鹤唳,你们还要往那要命的地方凑?”
他又转向拓跋菡,语气放软了些:“丫头,你……你本领高强,老道我知晓。可那地方麻烦,赵承这不成器的便是前车之鉴。再说,那伙人刚教料理掉,他们背后的人能善罢甘休?说不得正张着网等着。咱们就在观里,安安生生的,不好么?缺甚么短甚么,老道我去想法子,你们可千万别再出去惹事了!”
他是真怕了,这段时日洛阳城,坊间隐约流传着关于皇后处死被囚太子的传闻,教他心惊肉跳。
这世道,眼看着就不太平,这两个惹事精再凑到一处,还要去钻那要命的古墓,他像已见着滔天大祸在向景云观招手了。
赵承教师兄一顿抢白,有些讪讪,可贼心不死,小声嘀咕道:“师兄,你这话说的……上回是我不小心,着了那群杀才的道儿。此番有拓跋丫头在,能一样么?再说了,那墓规制不一般,里头说不得真有门道。咱们不去,万一教旁人摸去了呢?与其便宜旁人,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甚么不如!”
老道士气得胡子皆在抖:“你还惦记里头的门道?你是嫌命长?我告诉你赵承,你那点心思趁早收起来。老老实实给我在观里养伤,哪儿也不许去。”
“师兄!”
“叫爹也没用!”
两人眼看着便要争执起来,拓跋菡依旧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,甚而又抓了几颗南瓜子,悠闲地嗑了起来,像眼前这场争执同她无干。
直老道士气得要过来揪赵承耳朵,赵承缩着脖子往藤椅里躲时,拓跋菡方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吵完了?”
她吐掉瓜子壳,拍拍掌上的碎屑,坐起身。
“老头。”
她先看向陈伦:“我知晓你怕,怕惹麻烦,怕观里不宁,怕我们出事。”
老道士张了张嘴,未说出话,只是面上的忧色愈浓。
“可麻烦非是躲便躲得掉的。”
拓跋菡续道,目光转向院墙上方的天穹,那里有数只灰雀飞过:“齐元朗死了,他背后的人不会罢休。那张图在我们这儿,他们迟早会寻来。与其坐在这儿等,不如去瞧瞧,那墓里到底有甚么,教他们那般上心。知晓了根底,心里方有数。”
她又看向赵承,似笑非笑道:“至于你,赵老头,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带你去瞧,是因你认路,也大约知晓那墓的蹊跷。非是教你去发财的。进去了,一切听我的,手脚干净些,莫乱碰东西。否则……”
她未说下去,只轻轻捏碎了掌中剩的一颗瓜子。坚硬的瓜子壳在她指间化为齑粉,簌簌落下。
赵承脖子一凉,忙赔笑:“那是那是,贫道我一定听姑娘的,绝不敢乱来。就是带个路,长长见识,嘿嘿,长长见识……”
老道士瞧着拓跋菡,知她主意已定,再说无用,只得长叹一口气,颓然道:“罢了,罢了……老道我也拦不住你们。只是……千万小心,千万千万。瞧瞧就回,莫要节外生枝。若是……若是不对劲,赶紧跑。”
拓跋菡站起身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春日阳光洒在她身上,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姿。
“放心,我惜命的很。”
她说着,朝屋里行去:“备些干粮同水。赵老头,你再仔细想想那地方的细处,画个简图出来。明日一早,动身。”
赵承瞬精神抖擞,像身上的创皆好了大半,连声应道:“好嘞,姑娘放心,包在贫道身上。我这就想,这就画。”
老道士瞧着师弟那副模样,又瞧瞧拓跋菡消逝在门内的背影,再望望洛阳城的方向,只觉一个头两个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