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妖气
“七具?”
拓跋菡重复了一遍,话音在暮色渐浓的院落里,听来有几分飘忽。
她瞧着陈观主脸上那抹罕见的惊疑,心头那点侥幸,便如风里残烛,“噗”地一下灭了。
八具尸首,少了一具。
光天化日,景云观内,门楣上还贴着老道士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的旧符纸。结果,防没防住魑魅魍魉且不说,尸身倒是丢了一具。
拓跋菡抬手,用力揉了揉眉心,指节压得额间泛白。
一股子“随它去吧”的疲沓混着荒谬,自脚底慢悠悠爬升上来。
昨夜同个骷髅架子拼斗,拾了撮毛。今日去瞧了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太妃,脸上还印着个碧惨惨的巴掌印。回来凳子尚未坐热,嘿,家里存的“货”竟教人顺走一个。
这洛阳城,是专与她犯冲不成?
“丢了便丢了吧。”
她放下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疏阔,或者说,是懒于深究的惫怠:“兴许是尸变了,自家溜达出去了。也或许是哪个不开眼的蠢贼,穷疯了连这都偷。”
她略顿了顿,扯了扯嘴角:“鬼晓得。”
横竖那尸身也是个没名没姓,魂魄早被吸干了的空壳子,丢便丢了,难道还要她拓跋菡去洛阳县衙击鼓鸣冤,说道观遭了窃尸贼?
想想那场面,她自家都觉着牙酸。
陈观主嘴唇翕动,似欲言语,然瞧着她那副“天塌下来且先睡一觉”的神色,终是将话咽了回去,只叹了口气,摇摇头,转身真往庖厨去了。
也是,丢都丢了,眼下又能如何?总不好现下便满洛阳城去张贴寻尸告示。
拓跋菡未跟去庖厨,也未回自家屋子。她在原地立了片刻,听着老道士在厨房里窸窸窣窣生火淘米的响动,目光渐次飘向西侧那间偏殿。
暮色沉沉,将那小小殿宇的轮廓涂抹得模糊阴森。门扉紧闭,恍若合拢的唇。
这些尸身,皆是她夜里一趟趟“搬”回来的。男女老少皆有,死得悄无声息,干干净净,唯余一副空皮囊。
老道士查验了些时日,翻来覆去,除却那句“魂魄被吞得干净”,也未说出甚么新鲜话来。
她先前懒怠管,觉着有老陈操心便好。
可眼下,先是灰毛,又是碧巴掌印,家里还丢了“存货”……这一桩桩一件件,搅得她心烦,觉着还是理一理方好。
她迈开步子,趿拉着布鞋,行至偏殿门前,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那扇总有些滞涩的木门。
一股熟稔气息扑面而来。殿内无窗,光线昏暗,唯门缝漏入的天光,勉强照亮两侧排开的门板,并其上轮廓分明的白布。
七张,果然只剩七张!
拓跋菡反手掩上门,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关在外头。她未点灯,只立在门口那片浓稠的黑暗里,静静地“看”。
非是以目视物。
她微微阖眼,呼吸放缓,将那份对某些“异常”的敏锐灵觉,如水银泻地般,徐徐铺散开去。
殿内寂然无声,死寂。
然在这片死寂之下,在那七具早已冰凉僵硬的皮囊深处,可还残留着甚么?
她的灵觉拂过每一张白布,探入其下。冰冷,空洞,死气沉沉。
大多尸身皆如此,干净得教人心悸,仿佛他们存世的痕迹连同一切,俱被彻底抹去。
然而,就在她的灵觉掠过第三具尸身。那是个约莫五十许,樵夫打扮的老者时,一丝微弱的“物事”,恍若水底暗流激起的一粒微沙,被她攫住了。
极淡,淡到几乎消散。
并非甚么阴秽之气,而是一种近乎“腥”与“躁”混杂的气息,顽固地萦绕于尸身,尤以口鼻左近为甚。
妖气!
淡薄至极,几欲散尽的妖气。若非她灵觉特异,又特意细细搜寻,绝难察觉。
拓跋菡睁开眼眸,眸中无甚情绪,唯有了然。她行至那樵夫尸身旁,掀开白布一角。
老者面容枯槁,双目圆睁,残留着死前的惊怖,肤色是一种失血的灰白。外表观之,与停尸房其他尸身并无二致,无伤无痕。
她伸出二指,虚悬于尸身口鼻上方寸许,轻轻一引。指尖并无光华,然周遭空气似微微扭曲了一瞬。
那丝淡到极致的腥躁气息,宛若受无形之力牵引,一丝丝汇聚过来,萦绕于她指尖。
不错,是妖气。
与昨夜那撮灰色毫毛上所染的腥臭,同源同质,只是稀薄驳杂些许,混杂了生人将死未死时的浊气。
果然是一路的,或者说,是同一“物事”所为。拓跋菡撤回手,那缕微弱的妖气感知随之消散。
她重新掩好白布,目光扫过其余六具尸身。此番,她刻意放缓了速度,仔细逐一感应。
片晌之后,她确认,唯有这具樵夫尸身上残留了那丝妖气。
其他几具,包括先前那几具青壮男尸,皆“干净”得过分,这倒有些意思了。
死者皆是寻常百姓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若背后那“物事”或那伙人,只为摄取生魂精气修炼,或用以行甚么勾当。
依常理,目标当更明确些才是,譬如专拣阳气旺盛的青壮男子,效用更佳。可此处,连老者与半大孩子皆不放过……
除非,这些死者身上,有某种共通之物,只是她尚未觉察罢了。
拓跋菡立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腰间短刃的柄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不再深想。
至少眼下可断定两点:其一,这些离奇身死背后,确有妖物作祟;其二,这妖物,或操控妖物之人,尚在洛阳城中,且胃口不小,行事越发无忌。
转身离了偏殿,重新掩好门。庖厨里传来粥饭将熟的香气。老道士探头出来,见她立于院中,张了张口。
“先吃饭。”
拓跋菡摆摆手,截断他可能的话头,语气复归平日的随意:“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。有甚么事,明日再议。”
她是真饿了,也是真需些时辰,教这些纷乱的线索在脑中沉淀一番。
陈观主未再多言,默默端出简单的粥菜。二人于昏暗油灯下默然用完这顿迟来的晚饭,其间只闻碗筷轻碰之声。
拓跋菡吃得极快,罢箸一抹嘴,丢下句“乏了,先歇着”,便钻回了自家那间小屋。
她未点灯,和衣卧于硬板床上,睁眼望着屋顶模糊的椽子。
窗外,夜色已浓,远处隐约传来洛阳城的宵禁梆子声,空洞而规律。
指尖似还残留着那丝淡淡的妖气触感!
洛阳城很大,水很深。有看得见的权贵倾轧,也有瞧不见的魑魅魍魉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管他呢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横竖这麻烦,瞧着是躲不脱了。与其胡思乱想,不若养足精神。
拓跋菡阖上眼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