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密室
天光正好,日头高悬。
拓跋菡在景云观的院子里,将那碗苦得人发昏的最后一副汤药灌下肚,将陶碗往石桌上一顿,长长舒了口气。
半月辰光,骨头缝里都浸透了药味。
她站起身来,左肩那道新疤在衣料下微微发痒,可内里那股阴寒滞涩,早已随着一碗碗汤药同自家真元的流转,涤荡一空。
真元非但恢复,甚而因那一夜的生死搏杀,隐隐凝实精纯了几分。
她眯起眼,望了望头顶湛蓝得没一丝云翳的天穹,暖洋洋的日头洒在身上,驱散了观内最后一点病气。
是该出去走走了,可她要去的地方,绝非什么热闹街市。
那个红发碧爪的小怪物教她一拳轰成了灰,可那个头上生角,绿毛的家伙,依旧撞破大门逃了。那时她力竭重伤,只能眼睁睁瞧着它没入夜色。
这些天躺着养伤,那物事逃走时惊惧又怨毒的眼神,总在她眼前晃荡。
放任这么个凶戾的魔物逃离,隐匿在洛阳城的某个角落,恍若在柴堆里留了颗火种,指不定何时便要酿成大祸。
她拓跋菡虽则懒,可也知晓除恶务尽的道理。自然也是为了老道士,她生怕那小怪物甚么时候寻着她的气味找来,届时若她不在,老道士便要遭殃了。
幸而,那夜魔婴逃走前,她拼着最后一点心力,将一丝微弱的自身真元印记,悄无声息地打在了它身上。这印记寻常难察,可只消距离不是太远,她便能隐隐感知方位。
那东西受了重创,又失了阵法滋养,想必逃不远,多半还在洛阳城附近蛰伏。
而贺太妃那处凶宅……她总觉得,事情还没完。
那晚除却双生魔婴同黑风会的死士,那宅子里似乎还萦绕着点别的物事。只是当时激战正酣,无暇深究。
念头一定,拓跋菡不再耽搁。回屋换了身利落的深青裋褐,腰间挂上布囊并短刃。
推开观门,日头有些刺眼。
她辨了辨方向,身形一晃,便如一道不起眼的青烟,融入坊巷之间,朝着城西贺太妃府邸的方向疾掠而去。
不过盏茶工夫,那处熟稔的宅院便现于视野尽头。
官府显是已将此处彻底封禁,高大的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盖有洛阳府大印的封条,门前石狮积着厚厚尘灰,阶缝杂草丛生。
原本森严的守卫早已撤去,方圆百步内空无一人,只余风吹过空旷街巷的呜咽声。
空气中,曾经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怨气已消散大半,可仍有一丝阴冷气息不甘地萦绕宅院上空,如同顽疾未清的疤痕。
拓跋菡未走正门,绕到宅院侧面僻静处,足尖在墙头一点,身轻如燕地翻过高墙,悄无声息落入院内。
前院景象依旧狼藉。青砖地面坑洼遍布,碎裂的假山石,断折的廊柱,倒塌的厢房屋顶,以及地上那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,无不昭示着那夜的惨烈。
她没有耗费时辰感怀,径直奔向西侧厢房倒塌的废墟前。
此处正是那“聚阴返煞阵”的所在,也是绿毛魔婴最后拼命,同样是被她一脚踏爆阵法的地方。
立于一片碎砖烂瓦同焦黑痕迹之中,拓跋菡阖上双眼,将自身灵觉提至极致,如涟漪般缓缓向四周地面扩散开去。
阵法的黑气虽已溃散,可那种阴邪的基底,那种强行汇聚阴煞的“痕迹”,暂时不会立时完全消逝。
她在寻觅,寻觅这阵法除却吸纳怨气滋养魔婴之外,是否还连着别的甚么。
片刻,她倏地睁眼,眸光锐利如电,射向废墟角落一处瞧着寻常的焦黑地面。
那里的“痕迹”流向,有一丝微弱向下的滞涩感,与阵法平铺蔓延的走向略略不同。
她走上前,右足抬起,轻轻一跺。
“嗡……”
一声沉闷震动,脚下方圆数尺的地面微微一沉。堆积的碎石瓦砾恍若被无形的手拨开,缓缓向两侧滚落,露出下头被掩盖的青砖。
而在几块碎裂的青砖缝隙之下,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洞口边缘齐整,有开凿的痕迹,向下延伸着石阶。一股淡淡的香烛气味,并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风,自洞内幽幽逸出。
果有密室,就在这八卦阵的正下方!
拓跋菡眉头微蹙,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洞口,没有犹疑,矮身便钻了进去。
石阶不长,不过六七米便到了底。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密室,约莫只寻常卧房大小,无有窗牖,全仗洞口透下的天光勉强照明。可这昏暗于拓跋菡而言,并无大碍。
密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四壁是粗糙的原石砌成,墙角处,齐整地摆放着一排排熄灭已久的香烛,烛泪堆积,显是经年累月点燃所致。
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香烛气味,便是由此而来,只混着地下的土腥,显得有些怪异。
密室最内侧,靠墙设着一张简陋的供桌。供桌对面,也就是拓跋菡正前方的石壁上,挂着一幅……画。而供桌前方的地面上,搁着一只颜色暗淡的旧蒲团。
拓跋菡的目光先落在蒲团上,她鼻翼微微翕动,缓步上前,蹲下身,指尖拂过蒲团表面。
一股清雅中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残留,萦绕指尖。
这香气……拓跋菡眼神一凝。
她记得清楚,在贺太妃的尸身上,在那间充满血腥的暖阁里,也曾闻到过一丝属于女子闺阁的甜香。只是那时教浓烈的血气掩盖,难以分辨。
蒲团上残留的,与贺太妃身上的熏香,全然一致。
她缓缓起身,目光移向那幅画。这才是整间密室中,最教她在意的物事。
供桌对面的石壁上,挂着的并非神佛像,而是一幅尺幅不大的水墨画。
画纸已然泛黄,边缘有虫蛀水渍的痕迹,显是年代久远。
可画中内容,教拓跋菡瞳孔微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