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棺木
“咚!咚!咚!”
撞击声愈来愈密,愈来愈沉,如闷雷在窄小的厢房内滚。整口黑漆棺木剧颤,长凳腿同地面摩擦发出的“嘎吱”声刺耳欲裂。
棺盖上那些猩红的符纸疯抖,朱砂符文的光芒明灭不定,像随时会崩碎。
“嗬!”
棺内的嘶吼骤转清晰而暴戾。
“不妙,要出来了!”
卫兆面色骤变,横刀在胸,周身筋肉绷紧。文如龙早面无血色,背靠墙壁,双腿发软。
便在下一瞬!
“轰!”
一声巨响,坚固的棺盖连上面密密麻麻的符纸,教一股可怖巨力自内整个掀飞。
厚重的棺盖旋转着呼啸砸向房梁,又重重落下,将墙角一张木杌砸作齑粉,木屑四溅。
教人作呕的腐臭夹着阴寒腥气,瞬漫整个房间。
一道身影,自棺木中直撅撅地“竖”了起来。
正是文如海的尸身,可此刻,已面目全非。
他身上的寿衣早破烂不堪,露出的肌肤现着一股青灰色,可诡谲的是,体表覆着一层寸许长的灰白短毛,在昏黯光线下泛着诡谲的色泽。
原本的面孔扭曲僵硬,唇外翻,露着两对尖利发黄的獠牙。
一双眼只余浑浊的灰白,瞳仁消逝,此刻“盯”住房内的活人,只余纯粹的恶意。
教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两条臂膀,自手肘以下,竟覆着一层细密的灰黑鳞甲。鳞甲不大,紧贴肌肤,五指指端生着长约寸许的锋利指甲。
这绝非先前那些行尸可比,这具僵尸显是有些凶厉,竟在白日诈尸,悍然破棺。
拓跋菡瞳孔微缩,心头暗啐一句。鼠妖弄的鬼玩意儿,果够邪门,弄出的僵尸都同那些教狼妖气息浸染的行尸不一。
“退出去!”
她清叱一声,不容置喙,双手分抓住身侧卫兆同文如龙的肩头,发力向后一甩。
二人只觉一股无可抗的巨力传来,身不由己地向后跌去,踉跄着退到了厢房门边。
几乎在同时,那具僵尸喉间发出一声低吼,双足在棺底一蹬,身躯如装了机括般,朝着最近的拓跋菡猛扑过来。
其速极快,竟挟起一股腥风。它的双臂直直插向拓跋菡胸口,指甲划破空气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
拓跋菡足下一点,身形向后飘退,险险避了这一记凌厉的直插。
僵尸十指擦着她的衣襟掠过,竟将坚韧的裋褐布料划开了数道口子。
僵尸一击不中,低吼着续扑,动作纵显僵硬,可势大力沉。双臂挥舞间,鳞甲同空气摩擦,隐隐有金铁之声。它像对拓跋菡身上鲜活的气息格外中意,紧追不舍。
拓跋菡在窄小的厢房内腾挪闪避,未硬接。她在观,也在候。
“文把头,黑布!”
拓跋菡一边避僵尸横扫而来的臂膀,一边喝道。门边惊魂未定的文如龙如梦初醒,连滚爬冲向窗牖,手忙脚乱地去扯那些蒙着窗牖的黑布。
“嗤啦!”
厚重的黑布教文如龙奋力扯下,大片炽烈的午后日头,顿时毫无阻隔地透窗棂,照进原本昏黯的厢房。
“嗷!”
日头照在僵尸身上,它体表的灰白短毛竟像冒起了缕缕极淡的青烟,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嚎。扑击的动作也为之一滞,一双灰白的眼本能地眯起,像对这明亮的光线极厌恶,身躯下意识地向房内阴黯的角落退缩。
可,只数息之后,它喉间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竟又缓转回身,灰白的“视线”重直勾勾盯住拓跋菡。
纵动作依旧可辨出对日头的忌惮,可显是,它正以惊人之速适应。
拓跋菡心头一凛!
寻常僵尸,莫说白日,便是教这般日头直射,也早该灼伤溃退。这东西,凶得有些离谱了。
“它不敢出去!”
卫兆在门边瞧出端倪,急声道。外头是毫无遮拦的炽热日头,远较透窗而入的光线强烈。
拓跋菡也瞧出了,这僵尸有趋利避害的本能,宁在屋内同她周旋,也不敢冲出门沐浴在正午烈阳之下。倘它真冲出去,反好对付了。
念头转动间,僵尸已然再扑上。此番,它像教日头激怒,双臂鳞甲乌光闪烁,攻势如暴雨般落下。
拓跋菡不再一味闪避,瞧准时机,侧身让过直插心口的一爪,右拳赤芒隐现,一记疾速的短拳砸在僵尸左侧肋下。
“砰!”
僵尸身躯晃了晃,肋下灰毛塌陷一片,可显未受重创。它反手一臂横扫,划向拓跋菡颈项。拓跋菡矮身躲过,眼角余光疾扫过狼藉的地面。
棺木旁,散着棺盖崩碎时溅开的杂物。忽地,一点不起眼的金属光泽,落入她的视线。
那是一枚长约七寸通体黝黑,尖端却隐隐透暗红锈迹的棺钉。钉身像还沾着些早已干涸的黑污渍,散着淡淡的黑狗血特有的腥气。
是了,文如龙说过,他请道士做过法事,泼了黑狗血,贴了符。这枚棺钉,原就钉在棺上,棺盖炸裂时教崩飞出来。
便是它了!
拓跋菡心头一定,她像教僵尸逼得向棺木方向退去,步法凌乱。
僵尸嘶吼着紧追,一爪抓向拓跋菡面门。拓跋菡猛一个铁板桥,身形几贴地,僵尸的利爪挟着腥风自她鼻尖上方掠过。
与此同时,拓跋菡足尖一挑,将那枚浸过黑狗血的棺钉自地上挑起,伸手一抄,稳稳握在掌心。
僵尸一击落空,回身再扑。
拓跋菡不再后退,合身迎上。在僵尸双臂合抱擒拿的瞬息,身形如游鱼般不可思议地一扭,自其腋下滑过,闪到了僵尸身侧。
她左手五指如钩,灌了真元,狠狠扣入僵尸覆着灰毛的右肩,巨力竟将僵尸扑击之势带得一偏。
僵尸愤怒转头,满布獠牙的大口咬向拓跋菡的臂膀。
便在电光石火之间,拓跋菡一直蓄势待发的右手,握着那枚棺钉,以全力狠狠捅向僵尸心口所在。
“噗嗤!”
暗红的棺钉,轻而易举地破开僵尸胸前的皮肉,深深钉了进去,直没至柄。
“嗷呃……”
僵尸全身剧一颤,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。张牙舞爪的动作骤僵住。
心口处,教棺钉插入的地方,无有血流,却冒出大量浓稠的黑气,其中夹着教人作呕的焦臭。
它覆着鳞甲的双臂无力垂下,灰白的眼珠中凶光疾速黯淡,身躯晃了晃,推金山倒玉柱般,向后直撅撅地倒了下去,重重砸在地上。只心口那枚棺钉的钉尾,还在微颤。
拓跋菡缓缓直起身,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手。她望了一眼地上彻底僵死的尸身,眉头未展。
她转身,望向门边。
卫兆松了气,收刀入鞘。文如龙则呆呆望着地上那具早面目全非的尸身,面色变幻不定。
那终究是他的弟弟,纵成了这般可怖模样,此刻僵死,心头也是五味杂陈。
可只一瞬,那丝复杂便教后怕取代。若非拓跋菡,今日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文把头。”
拓跋菡打破静默:“眼下便火化,一刻都莫拖。木柴、松脂、火油,有甚么用甚么,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文如龙浑身一激灵,如梦初醒,连连点头:“是,是,多谢姑娘。我这便去办,这便去办!”
他再不敢有半分犹疑,甚而不敢多望地上尸身一眼,连滚爬冲出厢房,嘶声朝外头大喊:“来人,快。将所有干柴都搬来,还有松脂、火油,快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