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了结
蜃龙的声线在空旷的舱室内缓散,挟着积郁的恨意同漠然。
数十载时间,马家集的悲欢离合,生灭轮转,在它漫长的生命中不过一瞬,却是无数凡俗命运的彻底倾覆。
拓跋菡沉默地听着,清冷的面上无有半分神情。
“说罢了?”
拓跋菡抬眸,望向雾气中那华美的半透明龙影,语气平淡,甚而挟着一丝听故事听久了的百无聊赖。
蜃龙冰青的龙目凝视着她,对这人类的平静生出一分意外。
它本道,听闻这般诡谲隐秘的往事,常人身不骇然失色,也该唏嘘感慨。
“汝,不惧?亦无怜悯?”
蜃龙的声在拓跋菡识海响起。
“惧?怜悯?”
拓跋菡轻扯了下嘴角:“你的恨,有你的道理。她们的怨,亦有她们的缘由。马家散尽,这集子也凋敝破败。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,大致这般。”
她顿了顿,像忽想到甚么无关紧要的事,随口问道:“对了,你……可想回崆峒海?”
“崆峒海”三字出口的刹那,蜃龙的身躯猛一颤!
盘绕的龙躯骤绷紧,周身流转的淡青光华剧动,显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。
那双冰青的龙目,死死盯住拓跋菡,其中满了惊疑不定,并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。
“汝……汝怎知……”
蜃龙的声线头一回失了恢弘平稳,挟着剧烈的波动。
崆峒海,那是它诞生之所,是它遥远的故地。这名字,早湮灭天地之间,一个年岁轻轻的人身女子,何以得知?
便在蜃龙惊疑不定之际,拓跋菡身上,一丝微弱的气息,倏地一闪即逝。
那气息现出的时间极短,短到几教人以为是错觉,可蜃龙捕捉到了!
它的龙首猛向前探了几分,冰青的龙目收缩,其中的不敢置信几要满溢出来。
“你是……!”
蜃龙脱口而出,声线挟着剧颤。
“聒噪。”
拓跋菡蹙眉,不耐地截了它的话头,像很不喜对方的眼神:“若你想回崆峒海,便随我走。有朝一日,机缘到了,我可送你回那处。”
无有解释,无有承诺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交易。
可蜃龙的反应却同方才的威严判若两“物”,它眼中的惊疑疾速教一种切迫取代,龙头甚而下意识地放低了些,周身的雾气也敛了锋锐,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。
“随……随你走?”
蜃龙的声线皆放轻了,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:“吾……吾愿,但凭驱使!”
甚么龙族的威严,甚么中断蜕变的恨意,在“回归崆峒海”这渺茫的希冀面前,像都变得不那么紧要了。它教困在这珠子中,在这僻远水域挣扎沉沦太久太久了。
“那便过来。”
拓跋菡伸出手,现一截白皙的腕。蜃龙无有半分犹疑,周身水汽一阵剧涌,华美非凡的龙形骤缩。
浓雾同青光向内急凝,终化一道冰青的流光,轻盈缠上拓跋菡的腕。
光华敛去,拓跋菡纤细的腕上,多了一枚镯子。
一枚通体冰青,晶莹剔透,像由纯净海水凝成的镯子。镯身呈龙形,首尾相衔,龙鳞、龙须纤毫毕现,龙目处两点深青,幽光流转,宛如活物。一股温润的凉意自镯上传来,沁入肌骨。
而原先悬在木案小鼎上方的那枚“蜃龙珠”,已然消逝不见,像从未存在过。
拓跋菡低头望了一眼腕上的龙形镯子,目光在那两点幽青的“龙目”上停留一瞬,眼中像有淡淡的微光掠过,随即复归平静。
她不再看这满室狼藉,转身,步履从容地出了这间舱室。
……
马家集,祠堂门口。
卫兆背靠祠堂斑驳的门柱,惕然环视四下。
距拓跋菡离去,进入那湖心迷雾,时间像过去了很久,又像只一瞬。
每一分每一息的等候,皆是一种煎熬。湖那边再无声息,只余死一般的静寂。
就在众人的心不住下沉,几要沉入谷底时,前方的雾气忽微扰。
一道熟稔的身影,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自迷雾中行了来。青色依旧平淡,连衣角都未怎乱。
正是拓跋菡。
“拓跋姑娘!”
卫兆眼一亮,紧绷的神经骤一松,几立不稳。文如龙、薛方等人也忙围了上来,面上混了惊喜同焦切。
“可以离开了。”
拓跋菡的目光扫过众人,言简意赅。
离开?
众人皆是一怔,怎生离开?这诡谲难测的浓雾还在,湖中的画舫……难道了结了?
不待他们发问,周遭的景物,开始生变。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雾气,毫无征兆地始剧涌。
雾气时而变得稀薄,透出其后模糊的景物轮廓,是断壁残垣,是荒草丛生,是倒在地上面目狞恶的尸身,远处像还有狼影掠过……时而又猛地凝聚,可凝聚后,现出的非是先前的浓雾景象,倒是阳光。
明亮的日头!
天光和煦,透过疏朗的树梢洒下斑驳光影。雾气像教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,露出了其后清晰的世界。
歪斜可尚存人烟的屋舍,升起的袅袅炊烟,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喧阗人声……
晴天白日,人来人往,透着一股寻常市井的生机同热闹。
二种景象,一种妖狼潜行、雾霭漫涌,一种平和喧闹、满着俗世烟火,开始以祠堂门口为中心,来回地交迭闪烁!
像有二张相异的画布,教粗暴地叠在一处,又疾速切。
众人教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呆立当场,分不清何为真,何为幻。
卫兆猛望向拓跋菡,见她神色平静,只低声自语:“蜃气将散,虚实交迭……十二年前的一切,终要归于往昔了。”
她的声很轻,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。
紧接着,那雾霭漫涌的景象切换现出的频次愈来愈低,持续的辰光愈来愈短。
而那晴日下热闹的鹞子集景象,则愈来愈清晰,愈来愈稳。
偶一回极快的切换中,卫兆甚瞧见,他们数人便立在祠堂门口,可现实中,有数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正说笑着自祠堂前头的土路行过,还对祠堂指指点点,全然瞧不见他们,亦瞧不见那漫涌的雾气。
终是,最后一回剧烈的恍惚感袭来。
众人只觉足下一实,眼前的景象若水波般荡漾,随后稳。
浓雾彻底消散无踪,炽烈的日光毫无遮拦地照射下来,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
耳边传来清晰的鸡鸣犬吠,稚童的嬉闹,小贩隐约的叫卖,并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他们依旧立在祠堂门口,可眼前的祠堂,门扉半掩,漆色斑驳,门前的石阶缝隙里生了青草,纵显古旧破败,可再无那股阴森死寂之感。
放眼望去,土路延伸,屋舍俨然,纵不繁华,可满着生气。
远处集市方向人影绰绰,炊烟袅袅。
哪有甚么遍地死尸,哪有甚么妖狼成群,哪有甚么索命花轿同湖心鬼船?
只余午后的慵懒日头,炙着这片曾唤马家集、如今叫做鹞子集的土地。
他们,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