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贴符
就在卫兆与广慧禅师指挥士卒后撤，重布防线，远远围住那血气冲霄的贺府，心中焦灼万状之际。
“卫大人。”
一个略显干涩苍老的声音，忽地从旁侧阴影里传来。
卫兆霍然转头，只见街角暗处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人。
身形瘦长，穿着半旧发白的道袍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清癯，正是景云观观主，陈观主。
老道士此刻面上惯常的淡漠平静不见了，代之以一种深重的忧色。
他眉峰紧锁，目光越过卫兆，直直投向远处那被翻涌血雾笼罩的贺府方向，眼底深处，一抹迟疑闪过，那是深晓凶险，本能欲要退避的踟蹰。
但那迟疑仅存一瞬，便迅即被另一种复杂心绪取代。忧虑，并着一丝决绝的坚定。他悄然叹了口气，恍若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卫兆一怔。他先前亲往景云观延请，陈观主可是推诿得干净，末了只“遣”了拓跋菡前来。
几番接触下来，卫兆亦隐约察觉，这位老道士本事或许是有，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“趋吉避凶”“保全己身”的性子，也是实实在在的。
此刻这凶险万分的地界，他竟主动现身？
一抹异色在卫兆面上一掠而过，既有意外，亦有几分了然。看来，内里那位姑娘，于老道士而言，终究是不同的。
卫兆不及细思，眼下多一份助力便多一线希望。他急忙迎上前，抱拳道：“陈观主，您怎地来了？”
陈观主见卫兆走来，方收回投向贺府的忧切目光，像是确认了甚么，又似稍稍松了口气。
他未多寒暄，径直提起一直挽在臂弯的一只旧竹篮，掀开上头覆着的粗布。
竹篮内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符纸。纸张是寻常黄表纸，然其上以朱砂绘制的符纹隐隐透着不凡，笔走龙蛇，隐隐有微光流转。
细观之下，竟似有极细微的雷纹在朱砂线条间一闪而逝，散出一股至阳破煞的凛然气息。
“卫大人。”
陈观主开门见山，语速较平日快了些：“老道修为浅薄，入内亦是添乱。终究总不能干看着，此处是一些‘五雷镇煞符’，虽不能根除内里邪祟，或可稍阻其怨气外泄，减却那‘物事’与外界阴煞的勾连，或许……能教内里的压力轻减一丝。”
他略顿，看向卫兆，眼神恳切：“请大人立时选派几位气血旺盛的弟兄，与老道一同，将这些符箓贴于贺府四周院墙之上。符需贴得密实，尤是东北、西南两个阴煞汇聚的方位，不可遗漏。”
卫兆闻之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大喜！
他虽不通符法，但见那符纸上隐隐流转的雷纹光华，便知绝非凡品，老道士此番真是将压箱底的物事都取出来了。
贺府占地颇广，五进五出的大院落，围墙连绵。仅靠两三人，短时内绝难完成。
此刻府内情势危急，拓跋菡生死未卜，每一刻皆至关紧要。
“观主高义，卫某代左近百姓，代所有弟兄谢过！”
卫兆毫不犹豫，抱拳深深一揖，转身便疾声喝令：“王伍长，拣八个手脚最麻利的弟兄过来，快！”
军令既下，被点到的士卒虽心中对这诡谲府邸犹存惧意，但军令如山，兼之卫兆亲身带头，迅即出列。
陈观主亦不多言，将竹篮中的符箓分出大半，递予卫兆并几位领头的士卒，仔细叮嘱贴符要领：需以阳面对外，贴于砖石之上，最好以舌尖血涂抹按压，使其贴合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旁的广慧禅师见状，亦宣了一声佛号，走上前来：“陈道长有此慈悲，老衲岂能落后。我虽不擅符法，只通诵念经文，亦可助诸位定心安神，稍抗怨气侵袭。”
他示随行的几名年轻沙弥也上前帮衬分发符箓。
“多谢禅师！”
卫兆此刻是来者不拒。
事态紧急，迟则生变。卫兆迅疾分派职司：他自家与陈观主负责正门及东侧一段院墙；广慧禅师领两名沙弥并四名士卒负责西侧及后园方向；其余人等分作两队，各由一名队正带领，司职南北两面。
“动作要快，贴稳贴实，贴罢立时退回此处！”
卫兆末了叮嘱一句，便率先拿起一叠符箓，与陈观主一道，朝着血气最浓的正门方向快步而去。
陈观主提着一篮符箓，脚步看似不快，却迅疾接近贺府高大的院墙。
愈是靠近，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怨气便愈发浓重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几欲令人作呕。
老道士面色微微发白，只是眼神坚定，手指拈起一张青色符纸，口中念念有词，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力波动，轻轻将符纸拍在冰冷的砖石之上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，符纸贴附的瞬间，其上流转的雷纹似微微一亮，将那缠绕墙头的淡红血雾逼退了数分。
老道士不敢停歇，沿墙根，一张接一张贴去。卫兆紧随其后，学着他的模样，将符纸用力拍在墙上。
其余几队人亦各自行动开来，沉默而迅疾地将一张张青色符箓，恍若给这头狰狞凶兽贴上镇符一般，沿贺府高大的围墙铺展开去。
夜色中，数十道身影在诡谲的府邸外围忙碌着，青色的符纸在火把与血雾映照下，偶闪过一缕微光。
府内隐隐传来的尖啸与闷响依旧，只是随着一张张“五雷镇煞符”贴上，那翻腾的血色雾霭，似乎当真被一股无形之力稍稍压制，向外扩张的势头显见缓了一缓。
陈观主额角见汗，抬首望了一眼那被符箓青光隐隐环绕的凶宅，心中默念：“丫头，老道能做的，便只这些了。余下的……靠你自家了。”
卫兆贴罢掌中最后一张符，退后数步，望着眼前这被渐次“封锁”起来的贺府，握紧了拳。
这些符箓一瞧便知耗费了老道士不少心血，盼能教府内的拓跋菡，争得那一线至关紧要的机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