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 赤方
“或许，他炼的便非是给人吃的‘丹’。”
拓跋菡忽地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石廊里挟着回响。
赵承一怔：“非是给人吃的？那给谁吃？总不会是给……”
他话音戛止，猛想起上头墓道里那些壁画，那些将奇异生物投入鼎炉的画面，还有齐元朗等人疯狂寻觅的“古方”。
一个荒诞却教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划过脑海！
“难道……是给……”
赵承吞了口唾沫，未敢将那个词说全。
“长生，抑或别的甚么逆天改命的东西，往往需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。”
拓跋菡的语气听不出甚么情绪，可赵承觉着这较这石室里的阴风还冷：“寻常草木金石不够，便用奇珍异兽；异兽难得或效力不足，便打上了活人的主意。精血魂魄……在一些邪门的方术载记里，这些皆被认作是蕴着‘灵机’之物。以人为丹，以命为引，古来有之。”
赵承打了个寒噤，下意识离那些石室门口远了些，像里头那些早化作白骨的怨魂会扑出。
他虽贪财惜命，行事不算正派，可拿人命来炼药这等破底限的事，还是超出了他所受的囿限。
“这帮方士，真是……真是疯了！”
他低声咒骂了一句，不知是在骂这墓主人，还是骂那些同样在搜罗此类古方的人。
二人一时无言，只余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同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。短廊内漫着难以言喻的压抑，那些空洞的石室门，像无数只沉默的眼，凝视着千年后闯入的不速之客。
“皆查看过了？”
拓跋菡问。
“差不多，就剩最里头那两间，黑得很，瞧不真切。”
赵承指指短廊尽头。
拓跋菡举步向里行去，赵承忙跟上，心头却有些发怵，总觉着下一刻身后会有甚么怪物扑出。
最里头的两间石室，并排而列，较外头的略大些。木门同样朽坏，可门口堆积的尘土像厚得多。
石壁渗着湿气，触手冰凉，空气里那股陈腐药味混着更重的潮霉气，教人胸口气闷。
拓跋菡以足尖拨开门口些许碎木同浮土，当先走了进去。火光驱散黑暗，照出了室内的景象。
这间石室出奇地“干净”，没有散落的白骨，只石室最内侧的壁上，拴着两条粗大的铁链。铁链末端空荡荡垂着，镣铐落在地上，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石桌完好，上头甚至还有一个完整的陶碗，碗底有些许黑色干涸的糊状物。
“咦？这间没人？”
赵承有些意外，随即又疑：“不对啊，铁链还在，镣铐也在地上，人呢？难道跑了？抑或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，拓跋菡已行到石桌旁，目光落在陶碗上，又移向石桌后的墙壁。
壁上布满了划痕，较外头石室桌面的划痕深，密集且愈凌乱，层层叠叠，覆了整整一面墙。
有些划痕深可入石，显出刻划者用了多大气力，又经历了多久的绝望辰光。
而在这些疯狂混乱的划痕中央，有数字，被反复刻画，痕迹深重，几要凿穿石壁：
“杀了我。”
“解脱。”
“赤方……害我……”
字迹扭曲癫狂，末一个“我”字甚而未刻完，只有深深一道竖痕，无力地拖曳而下。
赵承凑近看清这些字，只觉一股寒气自脊椎骨窜上，忍不住后退一步，声线发干：“赤方？这……这难道是那方士的名号？”
拓跋菡盯着那几个字，尤是“赤方”二字，眉微蹙。她伸手，指尖轻拂过那深深的刻痕，石粉簌簌落下。
那刻痕边缘粗粝，深浅不一，像是以指甲、石块乃至镣铐反复磨刮所致。
她沉默片刻，方道：“是名号，亦是诅咒。此人临死之际，心中恨意滔天，只记得这二字。”
赵承喉头滚动，只觉口中发苦：“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，才会这般……”
“去看看隔壁。”
拓跋菡转身走出这间石室。
隔壁末一间石室，景象同样诡谲。室内没有石桌，空荡荡的，只正中央的地面上，有一大滩深褐色的、像浸入石质中的污渍，散着难以言说的腥气。
那气味不单是血腥，还杂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。污渍周遭，散着些许已彻底朽坏，瞧不出原样的织物碎片，还有一些细小疑是骨骼的碎屑，可太过零散破碎，不似人骨。墙角，扔着一副锈蚀严重的镣铐，铁链自中断裂。
“这……”赵承举着火折子，小心翼翼瞧着那滩污渍，面色变幻：“这不会是……化掉了吧？甚么药这般厉害？”
拓跋菡蹲下身，细观那污渍的边缘同那些碎片，又看了看断裂的铁链断面。
断面粗糙，不像是教利器斩断，倒像是教巨力生生扯断的。她以指节叩了叩污渍周边的石板，声响沉实，并无空洞异样。
“或许，是试药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数。”
她起身，目光再次扫过这如囚笼般的石廊，最后定格在那些黑洞洞的石室门上：“这些人，教以各种名目哄骗抑或掳掠至此，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，被迫服下种种未知的丹药，经历痛苦衰竭，终化为枯骨。而那位唤作‘赤方’的方士，就在他等上方安静的墓室里，记录着每一回试药的结果，完善着他的丹方。”
她的声很平静，可在这境地下，像有种冰冷的力道，刺得赵承心头冰凉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哑然。
拓跋菡顿了顿，续道：“你看外间石室，那些骸骨多呈挣扎扭曲之态，是毒发痛苦而亡。这间的镣铐落在地上，人却没了。壁上刻字怨毒入骨，显是神智尚清时所留。隔壁那滩污渍旁的铁链，是自中断裂。你猜，是甚么情形，能教一个镣铐加身囚于地底的人，在神智清醒时只求速死，又能教另一人崩断铁链，化为一滩腥臭污渍？”
赵承面皮抽了抽，低声道：“莫不是……那药将人吃疯了，力气暴涨，可人也……烂了？”
“或不止。”
拓跋菡目光幽深：“赤方所求，恐非寻常延年益寿。这等不计代价的试炼，所图必大。这些囚徒，怕只是他验证药力的耗材罢了。只是他自己怕也未料到，有些‘耗材’，会生出他掌控不了的变数。”
赵承听得背脊生寒，忙道：“这般邪门的地方，多留一刻都折寿。丫头，咱们快些寻路出去才是正经。”
拓跋菡不再多言，当先向来时的通道行去：“此地不宜久留，钻山客的人可随时下来搜寻，我等得寻别的出路。”
赵承连忙跟上，走出几步，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石廊同两侧沉默的石室，像能听着无数冤魂在无声哀嚎。
他缩了缩脖颈，加快脚步，紧紧跟在拓跋菡身后，像唯这般，方能驱散那漫在骨髓里的阴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