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灰袍人
洛阳城的夜色,浓稠如墨。宵禁后的长街深巷,寂若荒冢。
景云观大门后的阴影里,拓跋菡左眼贴着门缝,目光凝如针芒,直直盯着街心那团灰白旋风。
那旋风静静悬浮在三丈开外,缓缓转动,稀薄的灰白雾霭缭绕其间,在惨淡月色下泛着诡谲的微光。
忽地,旋风微微一滞,似是察觉到了门后的凝视,旋转之势慢了半分。
紧接着,灰白雾霭朝着门缝方向,极不易察觉地涌动了一下。
便在此时!
“吱呀!”
陈旧门轴发出刺耳摩擦之声,两扇木门陡然向内拉开。一道青色身影如离弦之箭,一步跨出观门。
月色洒落,映出一张年轻冷肃的面容,正是拓跋菡。
她右手五指箕张,掌心赤色毫光流转,那光并不刺目,却凝实如焰,在夜色中清晰勾勒出手掌轮廓。
毫光吞吐之间,隐隐有细密符文明灭闪烁,带着灼热逼人的气息,直向那团旋风凌空抓去。
这一抓看似平直无奇,却在瞬息间封死了旋风左右腾挪的余地,掌心赤光笼罩丈许方圆,连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。
旋风如遭惊雷,猛地一颤!
“呜!”
一声尖利到刺耳的呜咽,骤然自旋风中迸发而出。那声音仿佛无数细碎哭泣揉碎了混在一处,听得人头皮发炸。
旋风原地炸开,灰白雾霭四散迸射,竟在刹那间缩成碗口大小的一团,朝东边巷道急窜而去。
其速之快,远超先前徘徊之时,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,转瞬即没。
拓跋菡一抓落空,并不追击,只立在原地,望着旋风逃窜的方向,眉头微蹙。
她掌心赤光缓缓敛去,抬手凑到鼻尖,轻轻一嗅。
指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冷之气,与停尸房里那七具尸身所携的气息,如出一辙。
果然。
拓跋菡眼中寒光一闪,身形倏动。
她并未纵跃狂奔,反而迈开步伐,不紧不慢朝东方行去。步态从容,恍若月下闲庭信步,可每一步踏出,便是丈余距离,始终与前方那团旋风保持着三四百步的间隔。
夜风拂过街巷,卷起零星枯叶。
灰白旋风在前方疾掠,时而贴地窜行,时而掠过墙头,专拣僻静窄巷穿行。
拓跋菡在后遥遥跟着,青衣在夜色中时隐时现,宛若一抹幽魂。
这等闲事,她本不愿插手。洛阳城大,怪事层出。魑魅魍魉,孤魂野鬼,只要不惹到她头上,她乐得清闲自在。
可月前那夜,老道士险些丧命。
也是这般深夜,也是类似的气息。陈观主外出归来,在西市口遭了暗算。
若非拓跋菡那夜恰巧路过,途中嗅到异样,及时赶到,老道士此刻恐怕早已躺在停尸房中,成了一具不明不白的尸首。
她赶到时,老道士倒在血泊之中,胸口三道爪痕深可见骨,周身笼罩着一层灰白雾气。那雾气正往他口鼻中钻,所过之处,皮肉迅速干瘪灰败。
拓跋菡以自身精血为引,封住老道士心脉,这才勉强吊住他一口生气。足足将养了半月有余,老道士方才能下床走动。
自那以后,拓跋菡便留了心。
今夜这团旋风,气息虽弱了许多,但那股阴冷的味道,她绝不会错认。
她要瞧瞧,这东西究竟要往何处去,背后又是何人在操控。
一路向东。
穿过寂静的里坊,越过荒废的园圃,渐渐接近洛阳东城边缘。
这一带屋舍稀疏,多是大户人家的别院,或荒宅废园,平日里少有人迹。
那旋风在一处十字街口略一停顿,忽然折向东南,钻进一条狭窄巷弄。
拓跋菡跟到街口,正要随入,脚步陡然停住。她身形凝立,青衣在夜风中微扬。
一双清亮的眸子缓缓眯起,目光如刀,射向东南方巷子深处,那拐角的阴影里,似有一丝气息,悄然逸散。
不,不是似有。
拓跋菡右手无声无息按上腰间,那里,青布腰带之下,藏着一柄长不及尺的短刃。刃身以桃木为心,外裹青铜,刻满细密雷纹。
她指尖触到冰冷的刃柄,周身气息骤然收敛,连呼吸都轻不可闻。
夜风拂过十字街口,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入阴影。
巷子拐角处,阴影浓得化不开。月光斜斜照过巷口,只映出半堵斑驳砖墙,墙根处杂草丛生。
可拓跋菡看得分明,就在方才旋风折入巷中的刹那,那阴影里,有一道朦胧的人形轮廓,微微晃了晃。
不是鬼魅。
鬼魅无实形,不会在月光下投出这般细微的影子。
是人。
或者说,曾经是人。拓跋菡松开按着短刃的手,负在身后,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诀。
一缕赤芒在她指间流转,蓄势待发。
她望着那阴影,忽然开口。声音在街口荡开,不高不低,字字清晰:
“跟了这般久,不觉得乏么?”
阴影中,寂然无声。唯有风声呜咽,卷过巷口。拓跋菡唇角微扬,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不得不说,你这身气息,倒有几分熟稔。”
她缓缓说着,抬起左手,五指虚张,对着那阴影方向:“那股腌臜劲儿,隔着十丈开外,我都嗅得真切。”
话音未落,她掌心赤芒骤亮!
这一次,不再是先前试探的毫光,而是炽烈如烈阳的真火,轰然喷薄而出,化作一道赤色长虹,直射巷子拐角。
火光映亮半条街巷,也照出了阴影中的景象。一个枯瘦身影,正紧贴墙壁而立。
那人浑身裹在宽大灰袍之中,兜帽遮面,看不清面容。只在赤光及体的瞬间,灰袍下猛地探出一只如鸡爪般的手,五指指甲漆黑尖长,对着赤光一抓一撕。
“嗤啦!”
刺耳的撕裂声骤然响起,赤色长虹竟被那爪子撕开一道裂口,炽烈真火向两侧溃散,擦着灰袍人身侧掠过,轰在后方砖墙之上,炸开一团耀目火光。
灰袍人借势向后飘退,身形如鬼似魅,眨眼间已退出三丈开外。
兜帽在火光中扬起一角,露出下半张脸。
惨白皮肤,干裂嘴唇,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