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交涉
薛方的石屋前,肃杀未散,血腥气混了午后的热浪蒸腾。
游缴们在王浑指挥下,将薛方余党一个个捆缚结实,串作长串,粗粗点来竟有二十余人。
卫兆望着这些垂头丧气的亡命徒,对王浑沉声吩咐:“立时押解回城,交田大人处置。路上仔细,莫再生事端。”
“诺!”
王浑抱拳领命,点齐大半人手,押了俘虏,循来路出集而去。马家集距洛阳城不远,快些行,入夜前当可抵着。
待王浑一行走远,卫兆望向仍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啃着最后几口甘蔗的拓跋菡,行了前去。
“拓跋姑娘,此间事了,可有一桩事,仍需了结。”卫兆声压低了些。
拓跋菡将口中蔗渣吐出,随手掷了光秃秃的蔗头,抬眼望他:“文如海?”
卫兆点头,神色肃然:“正是。某此来本为追查那具失窃的观中遗体。眼下瞧着,文如龙盗尸,是为其弟文如海。可文如海之死,怕……”
“尸身不净,久留必生祸患。”
拓跋菡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的灰:“须得火化,一了百了。”
二人不再多言,转向文如龙盘踞的村东地界。经此一役,文如龙手下折损不大,此刻已重掌了薛方留下的部分地盘,正忙着清点收缴,安抚手下。
见卫兆同拓跋菡联袂而来,立时放下掌中事务,迎了上来,面上堆起笑意,可那笑意在横肉间显得有些勉强。
“卫尉大人,拓跋姑娘,还有何吩咐?”
文如龙抱拳,语气较先前恭了许多。见识过拓跋菡一拳毙了薛方,他心头那点侥幸同桀骜早烟消云散。
卫兆开门见山:“文把头,令弟文如海的遗体,眼下何在?”
文如龙面色微一变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同晦暗:“这个……大人,舍弟遗体,暂停在后院厢房。”
“带我二人去瞧瞧。”
卫兆截断他,语气不容置喙:“文把头,明人不打暗语。令弟死因蹊跷,遗体怕已沾了妖邪之气。方才在薛方密室所见那鼠妖淫祀雕像,你若不想令弟死后不得安宁,甚或祸及自身,最好立时将之火化。”
文如龙眉头紧锁,嘴唇嚅动,像在挣扎。
他自然知晓弟弟死得古怪,可那是他亲弟,怎舍得一把火烧了,连个全尸都不留?人死为大,入土为安,这是根深蒂固的念头。
拓跋菡一直冷眼旁观,此刻忽开口,声线清冷:“你弟弟尸身,出了事?”
此言一出,文如龙浑身一震。卫兆亦是面色骤变,猛望向文如龙。
文如龙面上筋肉抽动数下,终化一声长叹,肩也垮了下来,苦笑道:“果瞒不过拓跋姑娘法眼……实不相瞒,确如此。”
他侧身让开道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声线低沉:“二位,随我来罢。”
三人穿过喧阗的前院,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前。这厢房位置独立,门窗紧闭,诡谲的是,自窗纸的轮廓瞧,里头像还蒙了一层厚厚的黑布,将光线全然隔绝。
文如龙自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,开了门上沉重的铁锁。
推开门的一刹,一股香烛味,并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阴寒气息扑面压来。
房内果然昏黯,唯门口透入的天光勉力勾出轮廓。只见房间四壁同窗牖内侧,果用厚重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。
房间中央,赫然停着一口黑漆棺木。棺木颇新,漆色在昏黯中泛着幽光。
教人头皮发麻的是,棺上,乃至地上,皆贴了密密麻麻的黄符纸,朱砂绘就的符文在昏黯中显得猩红扎眼。非但如此,棺盖上、棺身两侧,还溅洒着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痕迹,散出浓烈的腥气。
“黑狗血。”
拓跋菡只瞥了一眼,便淡淡道出。
卫兆眉头紧锁,手已按上了刀柄。这阵仗,绝非寻常停灵。
文如龙面色愈难看,燃了墙角桌上的一盏油灯。豆大的火苗跳动,勉力驱散些许黑暗。
“不瞒二位。”
文如龙声线干涩:“舍弟遗体……拿回来不过两日,便始不对。初时只面色发青,我不信邪。后来,他身上……始生些灰色的短毛。我方知事不妙。恰那时集上借住着一位游方的道长,有些本事,是他助我暂镇了尸身,贴了这些符,泼了黑狗血。本打算停灵后便下葬,岂知后来卫尉大人您便来了,接着又出了薛方这档事,浓雾……一直拖到今日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那口贴满符纸的棺木,眼中掠过恐惧:“方我方回来,头一桩事便是来瞧舍弟。可这棺……里头,像有了动静。我正不知怎生是好……”
像为印证他的话。
“咚!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陡自棺木内部传来,震得棺盖上的符纸簌簌抖动。
紧接着,又是一声!
“咚!咚!”
撞击声一下重过一下,间隔愈来愈短,愈来愈急。棺木始剧晃,像里头的物事正拼尽全力欲破棺而出。固棺的长凳腿同地面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低沉沙哑,全不似人声的嘶吼,透过棺板的缝隙钻将出来,在密闭昏黯的房里回荡,挟着无穷的暴戾。
符纸无风自动,朱砂绘的符文隐隐泛起暗红的微光,像在同棺内的力道抗衡。溅洒的黑狗血痕迹也始散出浓烈的腥气,像教激了。
可,棺内的撞击同嘶吼非但未止,反愈演愈烈。整口棺木皆在剧颤,像随时会散架。
文如龙骇得连退数步,脊背抵住冰寒的墙壁,面色惨白如纸。
卫兆“锵”一声拔刀出鞘,横在身前,目光死死盯住那口躁动不休的棺木,周身筋肉绷紧。
拓跋菡上前一步,将卫兆隐隐挡在身后。她目光注着不住震动的棺木。
“尸变已成。”
她蹙眉,顿了片刻续道:“且,较料想的……要凶得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