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西部尉
道观前院，空气一时凝滞。
陈观主侧身将门扉全然敞开。拓跋菡抱着胳膊，趿拉着布鞋，晃晃悠悠踱至他身侧不远处，歪头打量着门外那几名不速之客。
为首那人，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，身量魁梧挺拔，较之身旁差役高出近半个头。
他未着皂衣，而是一身便于行事的深青劲装，外罩半旧皮甲，腰间所佩非是寻常衙役铁尺，乃是一柄制式横刀。
面庞方正，肤色微赭，一双眸子在晨光下锐利如鹰，颌下短髭修整得齐，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肃杀之气，与寻常公门中人迥异。
他身后三四名随从，倒是标准的衙差打扮，手按铁尺，神色间隐带警惕。
陈观主看清来人，花白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，单手打了个问讯：“原来是卫尉亲临，贫道有失远迎。”
拓跋菡耳尖微动。卫尉？洛阳城中，能教老陈这般称呼的，怕是唯有……
那魁梧汉子抱拳还礼，声线沉稳，语速不快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：“陈观主，叨扰了。在下西部尉卫兆。”
他略一顿，目光迅疾扫过陈观主身后的拓跋菡，在她那身裋褐与慵懒姿态上稍作停留，便转回老道面上，压低几分嗓音：“有桩紧要事，需烦请观主移步相助。”
洛阳西部尉。
拓跋菡眸光一闪，心下恍然。这官职她自是晓得，执掌洛阳西城治安，权柄不轻。
昔年那位搅动风云的魏武皇帝，早年便曾担此职司，故而这“六部尉”的名头，在洛阳城里别有一番分量。
陈观主这景云观，坐落于洛阳外郭城西城墙根左近。此地远离内城高门甲第的繁华所在，坊巷之间，倒是佛寺道观众多。
许多寺庙宫观之旁，多附设义庄，代官府收殓无名尸首，或暂厝待验之身。倘是香火鼎盛的大观大寺，财力稍裕，或会在庙产旁另辟院落，专作停尸勘验之用。
如景云观这般，径直将偏殿充作停尸所在，寒酸得连方像样匾额都悬不稳当的，怕也是独此一家了。
然则，这老道士在西城一带，却有几分古怪名声。按常理，卫兆这等身份，若需延请僧道协助勘验蹊跷尸首，本该去寻那些香火旺盛的大寺大观。可偏偏，他领着人，径直寻到了这扇破旧木门前。
无他，只因此间这位貌不惊人的老道，是个真有能耐的。
左近三教九流，多多少少皆曾听闻，或亲身历经些说不清、道不明的诡谲事，末了俱是这位陈观主出手了结。这名声虽不显于高堂，却暗传于市井之间。
拓跋菡在一旁暗自撇嘴，有本事是真有本事，可这老家伙惜命也是真惜命。
莫看他整日一副清心寡欲的得道高人模样，实则将“趋吉避凶、保全己身”八字奉若圭臬。若要他主动招惹是非，只怕比登天还难。
果不其然，陈观主听罢卫兆简略说明来意。道是城西偏远处出了一桩奇诡命案，盼他前去相助勘验，那副淡然面皮之下，眼神当即飘忽了一瞬。
旋即，目光便极其自然地，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求助之意，悄然飘向了身侧的拓跋菡。
拓跋菡读懂了他眼中意味：麻烦，棘手，不欲前往，又不好直拒这位掌管一方治安的西部尉。
她于心底轻叹一声，没法子，这怕死又有几分真本领的老道，算是她在这洛阳城中为数不多、勉强可称“故旧”之人。
若真因推拒官面之事，抑或独往勘验甚么“奇诡”案子而出了差池，她心下大抵也是要生出几分怅惘的。
“咳。”
拓跋菡清了清嗓子，立时将卫兆等人目光引了过来。她松开抱着的胳膊，站直了些许，面上摆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殷切：“卫尉大人是吧？陈观主他年事已高，腿脚近来不甚便利，兼有宿疾缠身，恐难经此奔波。不若……让小女子随诸位走一遭？”
卫兆浓眉当即拧起，目光再度仔细端详拓跋菡。这少女年岁甚轻，容颜犹带稚气，一身半旧裋褐，青丝随意绾束，趿拉着布鞋，瞧来活脱脱是个市井寻常女子，甚而透着几分慵懒疏痞之气。
他办案多年，深知有些事非寻常人力可及，须借重方外之士，然眼前这姑娘……
“姑娘是……？”
卫兆语气中透着分明疑虑。
“我么？”
拓跋菡指了指自家鼻尖，神色坦然：“我是观中帮衬的，随陈观主略学过几日粗浅皮毛，平日不过打打下手，搬运些物事。陈观主的些许手段，小女子倒也瞧着记下几分，寻常晦秽之物，大抵能辨识一二。”
她说得含糊，既未承认为老道弟子，亦未全然撇清干系，反点出自家能“辨识晦秽”。
陈观主在一旁，适时垂眸捻须，作高深莫测状，算是默许了她这番说辞。
卫兆盯着拓跋菡端详片刻，又瞥一眼那眼观鼻、鼻观心的陈观主，心知这老道多半是不愿亲往了。
他时辰紧迫，案子诡谲，容不得延宕。
眼前这少女言辞虽略显跳脱，然双眸清亮，提及“晦秽之物”时并无寻常人的畏缩惊惶，或许当真有些门道？权且一试罢了。
“既如此，有劳姑娘。”
卫兆不再犹疑，侧首对身后一名差役吩咐：“去，将车驾牵来。”
不多时，一辆半旧青篷马车自巷口驶来，停驻观前。马车形制朴素，厢体却颇见结实，辕前骏马亦显神骏，显是公门常用之物。
“姑娘请登车。”
卫兆抬手示意。
拓跋菡也不客套，行至车辕旁，利落一跃而上，掀开布帘钻入车厢。厢内陈设简朴，仅两条硬木长凳。她随意拣了一侧坐下。
卫兆与数名手下则翻身跃上旁侧牵来的马匹。他端坐鞍上，朝陈观主略一颔首：“陈观主，告辞。”
“卫尉慢行。”
陈观主立于观门之前，目送一行人远去。
“驾！”
一声轻叱，马蹄嘚嘚，车轮辘辘。马车在数骑公人护持之下，沿着清晨寂寥的街巷，朝城西那偏僻所在疾行而去。
车厢微颤，拓跋菡靠坐于硬木凳上，透过晃动的车窗帘隙，望着外间飞速倒退的街景。手指无意识拂过腰间那柄短刃的轮廓，唇角那抹略带玩味的弧度渐渐敛去，眸光沉静下来。
究竟是何等案子，竟教这位西部尉一大清早亲至，来请一座寒酸道观的老道士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