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 崔峥
夜色如墨,洛水无声。
拓跋菡并未如她所言直返洛阳城。
她沿着河滩走出不远,便借岸边嶙峋怪石同丛生芦苇的掩蔽,悄然折返,身形如一抹轻烟,远远缀在了深一脚浅一脚南行的陈伦与赵承身后。
老道士体力不支,赵承抱着鼎也走不快,二人沿着洛水南岸的荒僻小径,走走停停,喘息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拓跋菡屏息凝神,藏身于黑暗之中,真元全力收敛,目光如鹰隼,扫视着他等身后同周遭的每一处暗影,每一丝风吹草动。
她必须确认,那些黑衣人是否真个弃了追杀这两个道士。若还有尾巴,她得亲手掐断。
这俩老头,一个心善惜命,一个贪财胆小,在这荒郊野外,根本走不脱训练有素的追杀。
跟踪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身后洛阳城的方向只余隐约的火光余烬,前方是愈浓的荒野夜色。
除却虫鸣蛙叫,只有两个老道疲惫的步声同喘息。无有其他追踪者的迹象,那些黑衣人像真个相信三人一道乘船远遁,将搜索重心放在了河道上下。
拓跋菡心中稍定,可未全松懈。皇后手下行事狠辣缜密,未必不会分兵数路。
她的目光再投向洛阳城方向,眼中寒芒闪烁。仅仅走脱还不够,必须斩草除根,至少,要除掉那个发号施令的领头之人。
唯杀了那头目,追查的线索方会暂断,这俩老头南下之路方可相对安稳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陈伦同赵承蹒跚没入黑暗的背影,转身,朝着洛阳城的方向,将身法提到极致,如一道真正的魅影般,沿着来路疾掠而回。
这一次,她不再走宽阔的河滩,倒是专拣崎岖难行的路径,避开可能的大道同关卡。
肩头的创口传来阵阵隐痛,内息也因连番激战同奔逃而消耗不小,可她全然不顾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寻着那人,杀了他!
愈靠近洛阳城,气氛愈紧张。沿途遇着数拨黑衣人,三五成群,手持火把,正在河道、岔路附近搜查盘问。
拓跋菡凭对地形的敏锐感知,一回回险之又险地避开。她自这些零散黑衣人的动向同只言片语中判出,大部分人确被派往上下游搜捕,城内同近郊的守卫反倒相对空虚。
那头领,很大可能在某处便於指挥的中心点。
她记起黑衣人首领最后下令时站的位置,那处小码头附近地形复杂,巷道交错,又靠近洛水,便於传达号令和观察河道搜索情况。
此人很可能还在那附近。
拓跋菡绕了个大圈,自洛阳城东南角一处坍塌的坊墙缺口悄然潜入。
城中亦不平静,时有马蹄声同整齐的步声在主要街道上响起,显是巡夜的兵丁增加了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,那是自景云观方向飘来的。
她如狸猫般在屋顶,在巷弄间穿行,避开灯火,朝着记忆中的码头区域潜行。
终於,在一处靠近码头的巷口,她瞧着了目标。
巷子不算深,一头通着码头旁的碎石滩,另一头连着曲折的里巷。
四个黑衣人正聚在巷子中段,其中一人身材高大,正是那头领崔峥。
他正背对着拓跋菡来的方向,对着另外三名手下低声吩咐着甚么,掌中拿着一张简陋的草图,像是在分派沿河搜捕的区域。
“……你带二人,往上游再搜十里,任何可疑船只、上岸痕迹皆不许放过。”
“你,去城西那边,同王队正的人汇合,把守住通往南边的数条要道。”
“你,回禀上头,便说人已惊走,沿洛水逃窜,正在追捕,景云观已焚毁。请加派人手,沿河两岸细细梳理,尤是南岸。”
三名黑衣人低声领命:“是,队正。”
原是个队正。
拓跋菡伏在巷口对面屋脊的暗影里,屏住呼吸,默默观察。
很好,只有四人,且瞧着正预备分散行动。这是最好的机会,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
就在三名黑衣人转身欲各自离去,崔峥也预备转身查看码头方向的刹那。
拓跋菡动了!
她无有丝毫声息地自屋脊滑下,落地时已在巷口。掌中握着的,是先前自黑衣人掌中夺来,一直未丢弃的那柄制式长刀。
刀身上沾染的血迹已呈暗褐色,在月华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“谁?”
一名面对巷口的黑衣人警觉性最高,眼角余光瞥见暗影闪入,厉喝出声,手已按向刀柄。
可拓跋菡的速度极快,她根本不给对方拔刀的机会,身形如箭矢般射出,刀光在窄巷子里划出一道弧线,直取那发声黑衣人的咽喉。
“噗!”
刀锋入肉,切断喉管的闷响教夜风吞没大半。
黑衣人双目圆睁,嗬嗬两声,掌中刚拔出一半的长刀“当啷”坠地,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颈,向后倒去。
“敌袭!”
“是那女人,她没走!”
另外两名黑衣人连同崔峥瞬间反应过来,又惊又怒,呛啷啷长刀出鞘,三人瞬成品字形,将拓跋菡围在巷中。
此举虽仓促,可训练有素的配合立时显现。
拓跋菡瞧也不看倒下的尸身,抽刀,转身,目光冰寒地锁住崔峥。
她的面上还带着先前教弩箭擦伤的血痕,肩头衣衫破损处血迹未干,可眼神却锐利,不见半分疲态,只有纯粹的杀意。
“好胆,竟敢回来送死!”
崔峥又惊又怒,他万未料到此女如此胆大包天,不趁机远遁,反倒潜回刺杀。
可惊怒之余,便生出一丝寒意,对方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,其身手机决断远超预估。
“送死?”
拓跋菡开口,声挟着寒意:“是送你上路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率先发动,刀光直取崔峥面门,没有花巧,只有速度和力量。
“拦下她!”
崔峥厉喝,挥刀格挡。另外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,刀光斜劈拓跋菡两肋,配合默契,旨在逼她回防。
拓跋菡足下步法一变,赤芒在足底微闪,身形如鬼魅般一扭,竟自两柄刀的缝隙间滑过,掌中长刀去势不减,依旧点向崔峥咽喉,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半步。
“她的身法有古怪,小心!”
崔峥心头一凛,大喝提醒。
他自问也是军中好手,刀法狠辣,可这女子的身法飘忽诡异,力量端是奇大,方才格挡那一刀,震得他手腕发麻。
两名黑衣人也知遇上硬茬,攻势更紧,刀风呼啸,将拓跋菡可能闪避的空间封死。
巷战窄狭,腾挪不易,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拓跋菡身法的优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