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金屑酒寒
公输端毙命一案,余波未平,洛阳城内暗流涌动。
卫兆的示警密信已悄然送出,拓跋菡自那夜归来后便深居简出,蛰伏于城南那处不起眼的院落,静观其变。
翊军校尉贾谧如疯犬,领着士卒四出,盘查日益严苛,城中气氛一日紧过一日。
可,就在这山雨欲来之际,一场远超所有人料想的惊天风暴,已悄无声息地酝酿成形,并即将以最猛的方式,轰然降临。
风起於青萍之末。
起初,只是宫廷内外一些极隐晦的流言,在极少数消息灵通的公卿宗室之间悄然流传,语焉不详,可足教人心悸。
流言的核心,指向了那位已被废为庶人,迁往许昌别宫幽禁的皇太子司马遹。
直至四月六日,一个瞧着寻常的清晨,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,如野火燎原般,又像惊雷炸响,瞬点燃了整个洛阳,并自宫墙之内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朝野,直抵市井闾巷。
太子,死了!
非是病逝,非是意外,倒是早在两月之前,便已教秘密处死。
传言有鼻有眼,细节悚人。皇后贾南风将废太子囚于许昌后,杀心愈炽,终遣心腹宦官孙虑携毒酒前往。太子司马遹心知不免,拒不肯饮。孙虑凶性大发,竟以药杵猛击太子头颅,太子最终毙命于囚所,年不过二十三岁。
此讯一出,举世哗然!
无论信与不信,无论立场如何,所有人在闻听的刹那,皆教一股巨大的荒谬同寒意包裹。
杀储君?纵是废太子,亦是皇帝血脉,岂能这般轻易杖杀?这与禽兽何异!
……
西部尉廨内,卫兆正对着一份巡街武侯报上来的寻常盗案卷宗,可总觉得眼前字迹模糊,心神不宁。公输端之死带来的紧张尚未消散,城中又隐隐弥漫着一股诡谲的气氛。
直到他的心腹队率面色煞白,见了鬼一般冲进值房,甚而忘了行礼,颤声在他耳边低语数句。
卫兆掌中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案上,墨汁溅污了竹简。他猛抬头,瞳孔骤缩:“此言……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队率声发颤,气息不匀:“消息是自永昌里那边传开的,好几个宗王府上皆炸了锅。宫里……宫里眼下还未明诏告,可恐……压不住了。”
卫兆只觉一股凉气自足底直冲顶门,手足瞬冰寒。他非是未想过贾后对太子可进一步逼迫,甚而加以残害,可这般直的手段,仍是超出了他想象的底限。
“两月前……两月前便……”
他喃喃道,一时间竟有些口不能言。
“卫尉,我等……我等该怎办?”
队率惶然无措,太子被杀,这是捅破天的大事。接下来的洛阳,将会是何等局面?
卫兆强迫自家冷静下来,可指头仍在微发颤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道:“约束所有弟兄,自此刻起,无有我的号令,任何人不得擅动,不得参与任议论,不得靠近任宗王、公卿府邸。加强巡查,可只维持治安,其他一概不管,不问,不听。”
贾后竟敢做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,必然已陷疯狂,接下来无论发生甚么,皆将是腥风血雨。
拓跋菡之事,在这等滔天巨浪面前,反显得微末起来。不,绝不可掉以轻心,困兽犹斗,濒死的兽最为可怖。
……
几乎在流言传开的同时,更大的惊变接踵而至。赵王司马伦,联合其心腹谋士孙秀,悍然发动宫变。
以“皇后贾氏杀伐无道,鸠杀储君,人神共愤,天地不容”为由,赵王率其麾下禁军,并联合齐王司马冏等部分宗室,直扑皇城。
贾谧及其党羽猝不及防,仓促调集的翊军、中护军部分兵马或溃或降,宫城一夜易主。
四月八日,贾南风教废去皇后之位,贬为庶人。她教兵士自昭阳殿拖出时,钗环散乱,犹自挣扎厉骂:“司马伦,孙秀。尔等狗彘不如,本宫乃大晋皇后,尔等安敢。”
司马伦高坐於马上,冷冷俯视着她,眼中只有得逞的快意:“毒妇,弑杀储君,祸乱宫闱,天人共弃。押下去!”
贾南风教囚于金墉城,那座曾囚过杨太后,囚过太子司马遹的冷宫,眼下迎来了它的第三位尊贵住客。
仅数日后,一道敕令送至金墉城:赐贾庶人金屑酒。昏黯的囚室中,贾南风望着宦官捧上的那杯在昏黯光线下依然闪着细微金光的酒液,先是一怔,随即爆出一阵凄厉的大笑,笑声在空荡的囚室中回荡,教人毛骨悚然。
“金屑酒……哈哈哈,金屑酒。司马伦,你好狠,竟以此物赐我。”
她笑得眼泪皆出来了,面目狰狞:“本宫执掌凤印十余载,竟落得这般下场。成王败寇,成王败寇。哈哈……司马衷,你这蠢物,枉我为你操持江山,你竟由旁人这般折辱于我。”
她死死盯住那杯酒,眼中怨毒同不甘几要溢出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
良久,她深吸一口气,竟慢慢挺直了脊背,抬手,理了理散乱枯槁的鬓发,纵衣衫褴褛,可那母仪天下十余年的气势,竟在末路回光返照般凝聚起一丝。
“拿来。”
她声嘶哑,挟着一股平静。宦官低眉顺目,将漆盘举高。贾南风端起那杯金屑酒,手腕稳得出奇。
她望着杯中荡漾的液体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低声呢喃,不知是对谁言说:“这天下……你等争去罢……本宫……先行一步了……”言罢,举杯,一饮而尽。
金屑入喉,割裂脏腑。贾南风闷哼一声,蜷缩在地,指深深抠入地砖缝隙,身子因难以言说的痛楚而痉挛,双目圆睁,最终,视线归于黑暗。
四月,权倾一时、操控朝纲十几载的皇后贾南风,于金墉城教赐金屑酒而亡,了结了她权欲熏心的一生。
其党羽贾谧、韩寿等皆教族诛,张华、裴頠等曾依附或未明反对贾后的大臣亦受牵被杀,朝堂为之洗牌,晋王朝中枢最后一点安稳的假象教彻底撕碎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,赵王司马伦,在肃清“贾党”后,并未停下脚步。
野心,正在他胸中滋长。洛阳的天空,阴云密布,真真的暴风雨,或许方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