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蜃龙
拓跋菡缓缓吐出一口气,胸中郁结的诸多疑团,随着方才珠子所现的景象,终是理清了大半。
原来,马家集的种种异变,根源全在这枚淡青的珠子,抑或说,在于数十年前马宁那场卑劣的盗珠之行。
这珠子,便是祠堂那汉子口中,马少爷带回的“祸根”。
被他欺骗感情,终自缢于画舫的歌女白素,死后怨念不散,同画舫结合,化作了那身着嫁衣的骷髅新娘。而被他设计盗走至宝的“胡卿”,实是修行有成的三尾妖狐。夺珠之恨,教她数十载来驾着那索命花轿,锲而不舍地追寻。
拓跋菡的目光再度落在那枚散着氤氲青光的珠子上,又瞥了一眼旁侧那具已化干瘪狐尸的狐狸新娘。
“是了,是骷髅新娘白素,当年在暴雨之夜驱画舫来此马家集旁的湖泊,感应到祠堂中这珠子的气息,将其自暗格中取出,带到了这画舫之上……”
拓跋菡低声自语,终想通了马天元藏于祠堂的珠子,何以会出现在这湖心画舫。
而狐狸新娘追踪珠子气息至此,登船同骷髅新娘死斗,终虽击杀对方,自家闯入此室意图取回宝珠时,却不知何故落得个生机尽丧,化为干尸的下场。
这珠子,绝不简单。拓跋菡心头明了,可疑问并未全消。
这珠子究竟是甚么物事?何以能呈现那些过往景象?又何以能在不触的情形下,将狐狸新娘这等大妖吸作干尸?
她正凝神思忖,眼角余光忽瞥见房间右侧的墙壁。那处,悬着一幅绢帛画像。
画像显是年久了,帛面泛黄,可保存尚可。画中是一名身着月白儒衫,头戴方巾的年轻公子,面容俊秀,眉目含笑,手持书卷,立于一株柳树下,一派风流倜傥的书生模样。
正是那珠子幻象中现出的马宁,马少爷。
可,这幅本该是文人雅士画像的绢帛上,此刻布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划痕。
仔细瞧去,那并非无意磨损,倒是一道道凌厉的刻痕,像教人以极锋利的匕首,反复地划过、刺过。尤是画中人的心口、咽喉等要害部位,教戳刺得千疮百孔,帛面破碎,几乎难辨原本容貌。
那些深深的划痕边缘,墨迹晕染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毒同恨意。
拓跋菡静静望着这幅教“凌迟”的画像,眼前像浮出那个名唤白素的女子,生前如何对着这幅画像,由爱生恨,由盼生怨,终将满腔痴情同绝望,化作了这帛上的一道道毁灭的痕迹。
“蜃龙珠。”
一个名号,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拓跋菡的脑海深处。
蜃龙珠。
拓跋菡微微一怔,她何以知晓这名号?这珠子……她像曾在何处见过,抑或听闻过。
可那段记忆模糊不清,如隔一层浓雾,任她如何竭力回想,也只能想起一丝淡薄的熟稔感,随即消散无迹。
是了,先前初见此珠时,那股莫名的熟稔感,并非错觉。
可眼下,并非深究的时候,就在“蜃龙珠”三字浮现于拓跋菡心头的刹那,异变陡生。
“嗡!”
悬于木案小鼎上方的淡青珠子,猛的爆出较先前强烈数倍的嗡鸣。
此番,声响不再空洞悠远,倒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同威严,恍若来自深海的龙吟,震得整间舱室嗡嗡作响,空气为之凝滞。
珠子内部,那原本缓流的淡青光华,骤变得汹涌澎湃。青光怒卷,层层叠叠的光晕急向外扩散。
紧接着,大量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雾气,自珠体内部汹涌而出,瞬充斥了整个房间,将拓跋菡的身影吞没。
雾气翻涌,温度骤降,挟着深海特有的阴寒。
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心,一点璀璨的青光急剧膨胀拉伸,随即变形。
“昂!”
一声高亢清越,又饱含沧桑的龙吟,穿透浓雾,直击魂魄。
白雾教一股无形的力道排开,显出其中那教人震撼的所在。
那是一条龙。
一条通体呈着半透明琉璃质感,泛着幽幽青光的龙。它身长数丈,纵非顶天立地,可在这船舱之内,已显得庞大无比,满了压迫感。
龙身修长优雅,覆着层层叠叠,精美绝伦的淡青鳞片,每一片都像内蕴星辰,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。四只龙爪苍劲有力,稳稳虚踏空中。
最引目注的是它的头颅,同寻常传闻中的神龙略异,吻部更为修长,双目是深邃的冰青色,开合间神光湛湛,满了智计同一种非人的淡漠。
而在其额头正中,生有一根晶莹剔透的独角。独角尖端,一点青芒凝而不散,像浓缩了一片汪洋。
蜃龙!
真正的,近于传闻中的蜃龙!
它的身躯盘踞在雾气之中,半透明的躯干若隐若现,像介于虚实之间。
那双冰青的龙目,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渺小如蚁的拓跋菡。
目光交会,无有杀意,无有暴戾,只余一股难以测度的深邃,并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审视。
“人类。”
蜃龙开口,声径直在拓跋菡的识海中响起,恢弘低沉,挟着海水潮汐般的回响,又奇异地并不教人感到恐惧:“汝竟知吾之名号。”
拓跋菡强压下心头的震撼,体内真元自行流转,抵着那无处不在的浓重水汽。
她仰头,清亮的眸子毫无惧色地迎上那双冰青龙目:“只是忽地想到这名号,你便是这‘蜃龙珠’的本体?马宁当年盗走的,便是你?”
“本体?”
蜃龙的声线似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,像在嘲笑这说法:“算是,也不全是。此珠乃吾全身精粹所凝,亦是吾沉眠蜕化的躯壳。至于那个卑劣的人类窃贼……”
龙目中青光一寒,周遭的雾气也随之翻涌:“正是他,打断了吾最紧要的一回‘蜕化’。”
拓跋菡心头一动:“蜕化?沉眠?你受过创?是胡卿……那只三尾妖狐助了你?”
蜃龙沉默了片刻,龙须微飘动:“汝知晓得不少。也罢,既然汝能至此,见着吾,亦是缘法。告知汝亦无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