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薛方
庭院中,粗重的喘息声交织,尘土缓缓飘落。卫兆左肩鲜血淋漓,在青砖上溅开点点暗红。
他单手持刀,刀尖微垂,胸腔剧烈起伏,每一回吐纳皆牵动肩头创口,带来阵阵锐痛。
文如龙同样不好受,胸前衣襟破裂,露出精悍的胸膛,一道浅浅的血痕横贯左胸,火辣辣地疼。
他赤手空拳,那杆镔铁枪还深深扎在卫兆脚旁的地砖中,兀自微颤。
他盯着卫兆,眼中惊怒未消,心头添了一份凛然。这卫尉的悍勇同刀法,远超他预估。
围在四下的二三十名家丁,手握包铁短棍,神情紧张,可无一人敢贸然上前。方才二人电光石火般的搏杀,那股惨烈气势,早镇住了这些只会仗势欺人的打手。
就在这紧绷的静寂将教下一波冲突打破的刹那!
“啧啧,文老大,几日不见,怎这般狼狈了?”
一个略带戏谑的沙哑声线,毫无征兆地自众人头顶斜上方传来。
所有人悚然一惊,齐齐抬头望去。只见右侧那堵近两人高的青砖院墙墙头,不知何时,竟悄无声息地蹲着一道身影。
此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,即便蹲着,也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。
他穿着一身简陋铁片缀成的内甲,露在外的双臂筋肉虬结,肤色黝黑,泛着油亮的光。一张国字脸上横着数道旧疤,嘴角咧开,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同莫名的笑,正低头俯视着院内众人。
他就这般蹲在墙头,恍若一直便在那里。可满院子的人,包括激斗方歇、感官依旧敏锐的卫兆同文如龙,竟无一人察觉他是何时现身的。
“薛方!”
文如龙瞳孔骤缩,自齿缝间挤出二字,面色瞬即阴沉如水。
他自识得此人,同为在马家集扎根的地头蛇之一,盘踞在村西头,手下亦有一帮亡命徒,往日同他井水不犯河水,可暗地里没少较劲。
薛方一身横练功夫颇为了得,可以往交手,总略逊他文如龙一线。
可此刻……薛方身上那股子气息,凶戾躁动,恍若一头方挣脱枷锁的猛兽,同往日截然不同。
“薛方?”
卫兆心头也是一凛,疾瞥了一眼墙头那壮汉,又望向面色难看的文如龙,瞬即明了。这怕是马家集另一股势力,且来者不善。
“你来作甚?”
文如龙强压下翻腾的气血,冷冷问道,手已悄然摸向腰后,那里藏着一把淬毒的匕首。
“作甚?”
薛方嘿嘿低笑,声像沙石摩擦。他缓缓站起身,两米有余的庞大身躯在墙头投下大片阴影,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。
“也无甚大事。薛某近来侥幸,功夫小有突破,正浑身筋骨发痒,想寻个人好生‘切磋’一番,活动活动。方才路过,听得文老大你这院里好生热闹,打得痛快,忍不住便过来瞧瞧。”
他目光在院内扫过,先在肩头染血的卫兆身上顿了顿,又落到胸前挂彩的文如龙面上,那笑意里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:“哟,这不是洛阳府的卫尉大人么?文老大,你胆子不小啊,连官差都敢动手?可瞧二位这模样,怕是皆累得够呛罢?巧了,薛某此刻手痒得紧。既二位皆在,不如……一道玩玩?”
“薛方,你莫要放肆!”
文如龙厉声喝道,心头警铃大作。这薛分明是瞅准了他同卫兆两败俱伤,想来捡便宜,甚或一锅端了。
“玩?”
卫兆揩去嘴角一丝血迹,横刀抬起,刀锋重新指向墙头,纵是力竭,气势不堕:“凭你也配?”
“配不配,试过便知!”
薛方狞笑一声,话音未落,蹲在墙头的魁梧身躯猛一弹。
“轰—!”
他竟不借力,径直自那两米高的墙头合身扑下,恍若苍鹰搏兔,凌空划过一道迅猛的弧线。两只砂钵大的拳头一左一右,挟着凄厉的破空尖啸,分袭卫兆同文如龙。
其速快得离奇,力道骇人。拳未至,那刚猛无俦的拳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。
卫兆同文如龙面色齐变,若是全盛之时,二人任一人独对此拳,皆有信心接下甚或反制。
可此刻,二人皆是力竭之态,独对这气势正盛的一击,绝无幸理。
生死关头,哪还顾得上先前的仇怨?
“联手!”
卫兆暴喝,几乎是本能地,他向右横跨半步,掌中横刀化作一道雪亮刀光,斜劈向薛方轰向自家的右拳腕子,力求逼其变招,同时左肩微沉,已是备着硬抗部分力道。
文如龙几乎在同一瞬做出反应。他向左后方急撤小半步,拉开些许距离,争取刹那回气。眼中狠色一闪,摸向腰后的右手闪电般甩出,一点幽蓝寒星疾射薛方左侧面门,正是那淬毒匕首。
同时左掌竖起,护在胸前,筋肉绷紧,备着迎那轰向自家的一拳。
“砰!砰!”
数声异响几乎不分先后炸开!
薛方轰向卫兆的右拳,在刀光及腕的刹那,竟不闪不避,只腕子诡谲地一拧一抖,拳面同刀锋悍然相撞,发出金铁巨响。
卫兆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传来,虎口崩裂,横刀险些脱手,整个人踉跄后退,喉头一甜。
而薛方拳上只多了一道白印,去势稍缓,仍重重砸在卫兆匆忙架起的左臂上。
“咔嚓!”清晰的骨裂声,卫兆闷哼,左臂软软垂下,面色惨白。
射向薛方面门的淬毒匕首,教他左拳随意一挥,“铛”地打飞,不知落向何处。而他轰向文如龙的左拳,则砸在了文如龙护胸的左掌上。
“噗!”文如龙如遭巨锤轰击,格挡的左掌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整个人向后倒飞,重重撞在身后院墙上,震得墙灰簌簌落下。
他背靠土墙滑坐于地,猛喷出一大口鲜血,内里竟杂了脏腑碎片,气息瞬即萎靡下去,面上血色尽褪。
一个照面,力竭受伤的卫兆同文如龙,双双重创!
薛方高大的身影落在院中,双足踏地,青砖微陷。他甩了甩略发红的右拳,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:“不错,不错,还能教薛某见点红。可,也就仅此而已了。”
他一步步行向勉强以刀拄地,方未倒下的卫兆,又瞥了一眼瘫坐墙根咳血的文如龙,眼中残忍毫不掩饰。
“薛某送二位……去一处所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