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缘起

蜃龙头颅微低，冰青的龙目像陷进了遥远的记忆：“那是许多年前了。吾遨游四海，偶经一处山川，撞见宿敌，一场恶斗，两败俱伤。吾不得已寻地潜藏，陷进沉眠，借此间水脉缓复，并备着下一回‘蜕壳’，以期进那一步，化去喉下逆鳞，成真龙之身。”

“那只小狐，名唤胡卿。彼时她道行尚浅，灵智初开，在山中嬉耍，无意间发觉吾沉眠之所。她非但未起贪念、惊扰于吾，反日日衔来山泉灵果，置于吾身侧，像是觉着吾这模样可怜。”

蜃龙的声线里，竟罕有地流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：“日久天长，吾感其心诚，偶然醒了，便指点她一二修行关窍。她天资不俗，进境神速，对吾亦愈发恭敬，将吾奉于密室，朝夕叩拜。那段辰光，倒也平静。”

“可。”

龙目中的青光骤转锐利，船舱内的温度像又低了几度：“一切皆毁于那个叫马宁的凡俗人手中。吾那回‘蜕壳’，已至最紧要关头，新旧躯壳将离未离，灵识处于最脆弱的朦胧期。那小狐像对那人类动了凡心，竟将他引入山中，甚而允他住在左近。吾虽觉不妥，可念其多年侍奉，且自觉布置隐密，并未过多干涉。”

蜃龙的声线满了怒意同悔意：“岂料，那人类狡诈贪婪，早窥得密室所在。趁大婚之日，小狐心怀绮念，疏于防范之际，竟在合卺酒中下药，迷倒小狐，盗走吾正在蜕变的关要，也便是这枚‘蜃龙珠’。”

“蜕壳进程被强行中断，新旧躯壳撕裂，吾险当场魂飞魄散，灵识陷进混沌。”

蜃龙盯住拓跋菡，纵语气平静，可那股恨意，依旧教拓跋菡觉着肌骨生寒：“那凡俗人身上，沾了吾的气息，也沾了小狐的气息。吾本能地想要报复。”

拓跋菡了然：“因是，马家起初那几个离奇溺毙的下人，是你做的？”

“不错。”

蜃龙坦然认了：“吾当时灵识混沌，力道百不存一，所能为的，也仅是引动微弱的水灵之力，教那些同马宁血脉相近之人，在睡梦中溺水而亡。若吾完好，何须这般麻烦？一念之间，便可教其全家尽数毙命。”

“后来，马天元将那珠子藏进祠堂，借雷击木同香火愿力暂压了你的怨念？”

拓跋菡追问。

“雷击木？香火？”

蜃龙嗤笑一声：“些许微末之力，若非吾当时灵识蒙昧，岂能困住吾？可，那地方确教吾的感知变得模糊，延迟了吾灵识的复苏。直至……那个叫白素的女子怨魂所化的画舫，靠近这片湖泊。”

蜃龙的目光像瞟了一眼房间角落那幅教划烂的画像：“那女子的怨念极精纯，对马宁的恨意刻骨铭心。她的到来，惊动了吾。吾稍稍清醒，便引她感应到珠子的存在……她取走珠子，带至此湖心，教吾恢复快了不少。”

拓跋菡忆起湖上那场大战：“狐狸新娘胡卿，也是你引来的？”

“不错。”

蜃龙道：“吾灵识复苏更多后，便能稍散气息。小狐追寻吾数十载，对吾气息敏锐无比，自然教引来。只未料，她同这画舫上的怨魂，竟先斗了起来。”

拓跋菡想到狐狸新娘闯入此室后的下场，目光再度落向那具干尸：“她进来后，碰了你？”

蜃龙沉默了一下，冰青的龙目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：“她……是想将珠子带走，回山中。可她不知，吾经历中断蜕变，又沉沦数十载，灵识虽复苏，情状却极奇诡。吾之本体同这珠子几乎已重融，相当不稳，无时无刻不在汲取周遭的水灵同生机，以维持存在，试着重接那中断的蜕变。她贸然以妖力触及，立时引了珠子的本能反抗……将她一身妖力同生机，尽数吸走，反哺己身。”

原来是这般，拓跋菡望着蜃龙那流光彩溢的身躯，心头明悟。

“十二年前，马家集的妖狼祸……”

拓跋菡终问出了最紧要的题目：“也同你相干？”

蜃龙巨硕的头颅缓缓点了点，龙须摆动：“是。彼时吾灵识已复苏大半，对马宁及其血脉的恨意从未消退。马家虽迁走，可这马家集，残存的马氏血脉依旧不少。吾要报复，报复所有同他相干之人。”

它冰青的龙目望向船舱外，像穿透木板，望见了那片教浓雾笼着的村落：“恰逢其时，这片山地深处，一群得了微末机缘，开始妖化的狼崽子，正饥馑难耐。吾便以蜃气幻术，稍作引导……它们便循着幻象而来，寻着了这处‘猎场’。”

原来那场致蔡总瓢把子等马家集头面人物死亡的妖狼祸，根源竟是蜃龙为报复马氏族人，以幻术诱了狼群所致。

“那些村民死后，受你散逸的蜃气侵蚀，方会迅疾尸变？”

拓跋菡想起那些行尸。

“吾散逸的气息，对已死之躯，确有些侵染之效，可非吾刻意为之。”蜃龙语气漠然，像在说一件同己无干的琐事。

拓跋菡默然，至此，马家集数十载风云变幻，诡事频发的根源，已然清晰。

一切皆起于数十年前，马宁的一念之贪，一回卑劣的盗珠之行。

断了蜃龙的蜕变之机，负了胡卿的情意，害了白素的性命，也为马家全族乃至整个马家集，招来了持续数十载的灾祸。

而眼前这尊瞧着神异，实则可悲的蜃龙，既是受害之人，亦是施害之人。

它因着教打断蜕变，惟有怨恨，本能地报复着一切同仇敌相干的物事，甚而不惜引动妖狼，涂炭生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