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往事疑云
拓跋菡关于“困在十二年前”的推断，教空气沉凝得几乎要滴下水来。
文如龙同他手下们面色惨白，几个胆小的家丁竟抑不住地牙关打颤。
便在此时，文如龙身后那群人中，一个身量魁梧，年约四旬的汉子，脸上带着犹豫同恐惧，唇嚅动了几下，像想说甚么，又不敢开口。
他偷眼望了望文如龙，又瞧了瞧拓跋菡，终是像下了决心，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步。
“那个……”
汉子声线粗嘎，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，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扎耳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即聚到他身上，文如龙皱眉，方欲呵斥，拓跋菡却抬手止了他。
她清亮的眸子望向那汉子，声线平静：“你想说甚么？”
汉子教拓跋菡一望，本能地瑟缩了一下，可触及她那双沉静的眼，又莫名添了分胆气。
他吞了吞口水，喉结滚动，声线依旧发干：“俺……俺小时候，就住在这马家集。”
众人一怔，卫兆同文如龙对视一眼，眼中皆现讶色。
他们皆知晓马家集是藏污纳垢之地，聚的多是后来迁入的三教九流，真真的“老户”极少。
“接着说。”
拓跋菡语气依旧平淡，挟着一股教人安心的力道。
汉子定了定神，像陷进了某种久远的回忆，眼神有些飘忽：“那是……好几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时节，此处不唤‘鹞子集’，就是正经八百的‘马家集’。村里人，十有八九都姓马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在理着言语：“那时节，此处不乱。没这许多乌七八糟的勾当，也没这些……这些把头。就是普普通通一个村落，种地、养些牲口。村中最富足亦是最有名望的，是马天元马老爷一家。马老爷家底厚，在附近十里八乡皆是这个。”
汉子竖起拇指，面上竟流出一丝近于骄傲的神气。
“马老爷为人……还算厚道，对佃户、长工不刻薄。他有个独子，叫马宁，我等皆唤马少爷。马老爷就这一子，宝贝得紧，自幼便请了先生来教读书。马老爷常说，待少爷大了，纵使花银子捐个官身，肚里也须有墨水，不然要教人瞧不起。因是马少爷书读得颇好，人也和气，没甚么架子。”
汉子的声线渐顺畅起来，像开了话匣：“后来，马少爷约莫……二十出头？记不真了，反正是出去游学了，说是要长见识，拜会名师。这一去，便是差不多两年。”
说到此处，汉子的神情变得有些异样，声也低了些：“后来……马少爷突然回来了。未提前捎信，回来得极急，风尘仆仆的。村里有人瞧见，他回来时，神色紧切。俺爹那时在马老爷家做长工，有回送物事，隐约听得马少爷同老爷在书房里低声争执，像说甚么‘珠子’‘不能留’‘祸事’之类的……可具体是啥珠子，俺爹也不清楚，他也不敢多听。”
祠堂内落针可闻，所有人皆屏息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往事。
“没多时，马家便出事了。”
汉子面上现出清晰的恐惧，像那惨烈的景象就在眼前：“死了人，不止一个！具体怎生死的，俺爹未说，只说死状极惨，不像是人身干的……马老爷吓坏了，未过多久，便变卖了部分田产，带着马少爷并一家老小，还有几个忠心的仆役，急匆匆搬走了，离了马家集，不知去了何处。”
“俺爹没了马家那份活计，家里日子就紧了。他私底下同俺娘叹气时，俺偷听得几句。他说，马家怕是惹上了不得了的物事，那珠子怕非甚么吉祥物。马老爷临去前，像还偷偷请过和尚道士来做法事，可都没用。”
汉子舐了舐发干的唇，眼中残着孩童时的惊惧：“马家搬走后，村里也开始出事。怪事一桩接一桩。最邪门的……是有一顶大红花轿。”
“大红花轿？”
卫兆失声，猛望向拓跋菡。拓跋菡眼神一凝，示了汉子续说。
“对，大红花轿！”
汉子声线发颤：“并非人抬的，就在夏日的夜里，没月亮的辰光，有时能在村口，有时在湖边，突然便现了。轿子通红通红的，八个……瞧不清是啥物事抬着，走得飞快，一点声响都无。只要那轿子现出，次日，村里准要死人。死的皆是姓马的，抑或同马家沾亲带故的。”
“那段时日，村里姓马的人家，能搬的都搬走了，不敢再住。搬不走的，也整日提心吊胆。村里老人皆在背地里说，是马老爷，抑或马少爷，做了啥缺大德的事，惹怒了甚么物事，报应在所有姓马的人身上，连累了整个村子。”
“那轿子时不时便出来索命，直至村里姓马的人差不多走光死绝，怪事方慢慢少了，最后不再现出。可好好的马家集，也彻底败落了，田地荒芜，房舍破败。后来，不知自何处始，一些在外头混不下去的，抑或犯了事的人，瞧此处偏僻，三不管，便慢慢聚了过来……文老大，薛爷他们，皆是后来方来的。这地方，也就慢慢变成了眼下这副鬼模样。”
汉子说罢，长长舒了口气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，可面上惊惧未消。
他所述的“大红花轿”，同拓跋菡在湖边所见那八狐抬轿何其相似，可时辰上，竟早了数十年。
文如龙面色铁青，他盘踞马家集多年，自以为了解此处，可从未听闻这般诡谲隐秘的往事。一股寒意顺着他脊骨爬升，教他有种立时逃离此地的冲动。
卫兆则是眉头紧锁，同拓跋菡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倘这汉子所言非虚，那么马家集的“不洁净”，怕源远流长。
湖上那诡谲画舫同花轿的厮杀，其根源，许都能追溯到数十年前，马家少爷带回来的那颗神秘“珠子”，并随之而来的怪事。
拓跋菡垂眸，心头念头急转。
那颗“珠子”是甚么？马家少爷自何处得来？又何以会引来这般可怖的灾祸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