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画舫
便在拓跋菡转身,备着离了这片死寂湖畔的刹那!
她眼角的余光,猛地捕捉到湖面方向的异样。拓跋菡倏然止步,浑身筋肉瞬绷紧,缓转头,望向那片墨绿色的湖水。
只见原本空无一物,静得诡谲的湖心,此刻,竟毫无征兆地现出一艘……画舫。
那画舫规模不小,长约十余丈,上下两层,飞檐斗拱,漆彩纵在昏黯光线下瞧不真,可形制颇为精美。舫首舫尾,各悬着数盏醒目的红灯笼。灯笼在凝滞的雾霭同水汽中散着昏黄朦胧的光,将画舫的轮廓勾出,也映亮了近处一小片墨绿的水面。
而真教拓跋菡瞳孔收缩的,是画舫上的“人”。
影影绰绰,不下数十道身影,在画舫的栏杆旁、敞开的窗后,甚而二层开阔的台子上走动聚集。
有穿着锦衣华服头戴玉冠的公子,有云鬓罗裙身姿窈窕的姑娘,亦有富态十足的员外,甚而能瞧见几个作书生打扮的人影。
他们三三两两,或凭栏远眺,或举杯对饮,或低头私语。
隐约有丝竹管弦之音,夹着男女的轻笑言语声、行酒令的吆喝声,自画舫方向随风飘来,断断续续,真切地传入拓跋菡耳中。
热闹,鲜活,满着尘世的烟火气。同这片教浓雾笼着的马家集,格格不入到了极处。
拓跋菡确认非是海市蜃楼,那光影,那声响,那细处,皆太过真确。可正因着真确,在这诡谲的环境下,方显得愈发怖栗。
拓跋菡气息微窒,足下如生了根,钉在原地。她未立时离去,也未贸然上前,只用那双清亮的眸子,死死盯住那艘突兀现出的画舫,并舫上那些像正设着夜宴的“宾客”。
她瞧得分明,画舫上每一间燃着灯火的舱室窗户上,在烛光映衬下,皆隐隐投出一道道窈窕曼妙的身影剪影,像有歌姬舞女正在其内。
而甲板上那些宾客的身影,在红灯笼的光晕下,也拉出摇曳变幻的狭长影子,落在舫板同湖面上。
一切,皆栩栩如生。
可就在拓跋菡心头警铃剧震,下意识地将重心前移,足尖向着远离湖岸的方向挪了半分,备着悄然退后的刹那。
“唰!”
湖心画舫上,所有的声响,戛然而止。
一切声音,像教一只无形的大手瞬扼住了喉,消逝得干干净净。
紧接着,教拓跋菡头皮发麻的一幕现了。
画舫上,无论原本在做甚么的所有“人”,动作全数定住。
凭栏的公子臂膀僵在半空,对饮的员外酒盅停在唇边,私语的男女头颅保持着侧转的姿势,窗后舞动的窈窕剪影骤凝……而后,毫无例外地,他们齐刷刷地,将面庞转朝了拓跋菡所在的湖岸方向。
数十道目光,穿透昏黯的光线同稀薄的雾霭,直勾勾地“钉”在了拓跋菡身上。
无有表情。
那些或英挺,或娇媚,或富态,或儒雅的面上,此刻一片木然,眼神空洞,又像挟着一股冰寒同恶意,死死盯住她。
“噗”、“噗”、“噗”……
画舫上高悬的数十盏红灯笼,焰火同猛摇曳暗淡,像教无形的力道压制,光线疾速变得幽黯晦明。甚而数盏“噗”地一声熄了,只余一缕青烟。
浓稠的黑气,自画舫的各处角落,自那些凝定身影的背后,丝丝缕缕地渗将出来,疾速蔓开,缠上栏杆,同湖面夜色的黑暗融作一处,教整艘画舫瞧着像一艘自幽冥驶出的鬼船。
恶意,浓烈到几化为实质的恶意,随着那阴寒的黑气,弥散开来,笼了整片湖岸。
拓跋菡只觉浑身寒毛倒竖,心在瞬止,随即擂鼓般剧跳。
她强压下转身便逃的冲动,因她清楚地觉着,那些“目光”已直勾勾锁定了她,任突兀的动作皆可引致难以逆料的攻袭。
她保持着那将动未动的姿态,极缓地,将方前移的足尖,一点一点,向后收。
一步。
她整个人,无声地向后滑退了整一步,重立回最初的位。
便在她是迹落定的同刻!
湖心画舫上,那凝定诡谲的一幕,若倒放的皮影戏,骤复。
熄灭的灯笼重燃,飘散的黑气倏地缩回,那些木然僵硬的面庞上,重浮出各样生动的神情。谈笑声再起,纵较先前似隐约飘渺了些。
一切,又化作了那幅热闹夜宴的景象,像方才那教人毛骨悚然的集体恶意注视,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。
唯余画舫同湖岸之间,那数十丈墨绿沉寂的湖水,提醒着拓跋菡方才的一切绝非幻觉。
拓跋菡的眉头紧紧蹙起,清亮的眸中只余惕然。她未再试退后,也未前进,而是身形一晃,如一片无有分量的落叶,悄无声息地飘向旁侧一株老树之后,将自家彻底隐入树干阴影中。
而后,她微侧身,只露一只眼,隔着这段距离,冷冷盯着那艘静静浮在湖心的诡谲画舫。
红灯笼摇曳,倒映在墨绿的水面,破碎作一片片昏黄的光斑。
拓跋菡背靠冰冷粗糙的树干,缓调着吐纳,压下身躯的疲惫同创口的灼痛,赤芒真元在体内以最隐晦的方式徐徐流转。
她未动,只静静地瞧着,候着。
心头却翻腾不息:“这画舫……究竟是何物事?那些‘人’,瞧着活灵活现,可那目光,那黑气,绝非善类。这马家集的诡雾,死了十二载的人重现,眼下又出这鬼船……其间怕有牵连。”
她忆起先前卫兆所言,十二年前那场妖狼祸,死了不少人,莫非……
一个念头闪过,教她脊背生寒。
“若这画舫,便是十二年前某夜,真实存在于这片湖上的景象呢?如今这诡雾,将当日景象‘映’了出来?”
可若真是映照过往,那些“人”又怎会察觉她的存在,还露出那般恶意?
“除非……这非是简单的‘倒影’。”
拓跋菡眼神愈沉:“是了,那雾能教死人‘回来’,能让时辰错乱。这画舫,许是当年残存的怨念执念,借这诡雾显化,成了介于虚实之间的‘鬼物’。它们困在此处,不得超脱,对闯入的活人,自有本能的嫉恨同杀意。”
她想起方才自己仅是微动退意,便引了整船“人”的注视。显然,在这片雾域中,她这“生人”的气息,对画舫上的存在而言,如同黑暗中的明灯,异常扎眼。
“不能妄动。”
拓跋菡暗自警醒:“方才退回原位,它们便‘恢复’如常,像有某种界限规矩。可若我再退,抑或上前,怕立时便教群起攻之。这画舫上‘人’数众多,且透着邪门,硬拼非是上策。”
她目光扫过湖面,又望回画舫。那舫静静泊着,红灯笼的光映着墨绿的水,漾开一圈圈昏黄的涟漪,倒有几分凄迷的艳。
“需得寻这雾,寻这画舫的根脚。否则,困在此处,迟早力竭。”
拓跋菡心思电转:“卫兆他们还在祠堂,也不能久候。这雾域诡谲,时辰错乱,外头那四十游缴也不知下落……”
正思忖间,她耳廓忽地微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