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贾谧
金谷园内,曲径通幽。
石崇望着田允晦一行人押着潘岳绝尘而去的方向,脸上最后一丝假作的怒意也彻底敛去,只余眼底一抹深沉的阴鸷。
他伫立片刻,对身后犹自惊疑不定的豪奴宾客挥了挥手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:“都散了。今日之事,任何人不得在外胡言乱语。倘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出园去,休怪石某不讲情面。”
众宾客如蒙大赦,纷纷躬身行礼,噤若寒蝉地退去。方才的丝竹雅集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偌大临水高台,很快空寂下来,唯余微风穿廊而过,拂动残酒冷炙。
石崇不再停留,转身沿一条铺着五彩卵石的僻静小径,向园林深处行去。他脚步沉稳,方才与田允晦对峙时的激烈恍若从未发生。
穿过几道月洞门,绕过一片嶙峋假山,眼前现出一处独立院落。
院墙不高,以青砖砌就,爬满苍翠藤萝,开着淡紫色小花,幽静雅致,与园中他处的金碧辉煌迥然不同。
院门虚掩,石崇推门而入,径走向正中一间精舍。舍前廊下悬着两盏素纱宫灯,光线柔和。
舍内陈设古朴,紫檀木家具线条简洁,墙上挂着几幅前人真迹,多宝阁上陈设的也非金玉,而是造型奇崛的怪石与数卷古籍。
一股清雅檀香混合茶香,自内室袅袅飘出。石崇步入内室,只见临窗一张宽大花梨木榻上,一人正斜倚隐囊,姿态闲适。
此人年约三十许,面皮白净,细眉长目,鼻梁挺直,嘴角天然微翘,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煦。
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,料子是极品吴绫,腰间束着玉带,并未佩戴过多饰物,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的贵气。
正是鲁郡公,贾谧。
他掌中正把玩一只甜白釉茶盏,盏中茶汤清亮,热气氤氲。
见石崇进来,他抬起眼,脸上露出笑吟吟的表情,仿佛方才园外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,不过是戏台上一出无关紧要的折子戏。
“石公回来了?辛苦。”
贾谧声线清朗,语气轻松,抬手示了示对面座位:“新到的顾渚紫笋,火候正好,尝尝。”
石崇在外间那副威凌逼人的气势,也早已消弭无踪。他在贾谧对面坐下,随手端起另一只早已斟好的茶盏,呷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,公爷好雅兴。”
二人对坐品茗,一时间室内只闻细碎啜饮声,气氛竟有几分闲适。
片刻,贾谧放下茶盏,用一方雪白丝帕拭了拭嘴角,方似漫不经意地开口:“方才,宫里递了话出来。”
他抬眼望着石崇,笑意微深:“是青姑亲来的,持着姑母令牌。姑母教我转告石公,也提醒自家。近日朝野不宁,多事之秋,宜静不宜动。尤是……莫要与那位田明府,起无谓的冲突。”
石崇闻言,脸上并无意外之色,只嘴角也勾起一抹了然的笑,浑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皇后娘娘思虑周全,某在外头,不过做做样子罢了。田允晦此人,瞧着刚直,实则最是滑不留手,又捏着‘王法’‘大义’的名头,此刻风头正劲,硬顶着实不智。某方才若不做得强硬些,反倒惹人生疑。如今人他带走了,场面也做了,日后即便查不出甚么,或是查出了甚么,今日这‘阻挠未成’的过节,也算占了一分理。”
贾谧点点头,对石崇的应对显是满意。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榻几边缘,沉吟道:“只是……潘安仁那边,终究是被带走了,田允晦既敢来,手里必定有些凭据。贺太妃那档子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冷意:“终究是麻烦。”
“公爷以为,此事当如何处置?”
石崇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脸上那点闲适的笑意也收敛了,显出询问神色。
这才是他真正关心之事,潘岳是他金谷园常客,是贾谧小圈子里的文胆,连着他和贾谧,甚或是贾后的这一条纽带。潘岳若真陷进去,拔出萝卜带出泥,谁都难保干净。
贾谧又为自家斟了半盏茶,望着碧绿茶汤在雪白瓷盏中微荡,缓缓道:“姑母的意思,是教下面的人,手脚干净些。田允晦要查,便让他查。不过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看向石崇:“据闻,潘安仁府中确有刁奴,胆大包天,背着主家在外弄鬼,或许与些不清不楚的人事有牵扯。潘安仁身为主家,治家不严,失察之罪,总归是逃不掉的。借此教他受些教训,闭门思过,也是好事。”
石崇目光一闪,明了话中含义。这是要将事情定为“刁奴背主”,潘岳本人只是失察,非是主谋。
如此一来,既给了田允晦和外界一个交代,又能最大程度保全潘岳和这个圈子。
“只是如此一来,”
石崇微微蹙眉,手指轻轻敲着膝头:“安仁此番,怕是要受些罪了。洛阳府的牢狱,即便打点过,滋味也不好受。丢官罢职,怕是难免。声名……怕是要损毁殆尽了。”
他话中不无惋惜,潘岳的才情相貌,确是世间少有,这般人物折损,总是可惜。
贾谧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淡了些,声线冷了一分:“那也是他治家无方,咎由自取。府中下人做出此等事来,他竟毫无察觉?往日念他才名,又确有些用处,便由着他。如今惹出这等麻烦,能保住性命根基,已是姑母开恩,你我回护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沉:“况且此番也未必全是坏事。去去他的骄矜之气,也让有些人瞧瞧,依附我等,并非只有锦绣前程,亦有雷霆之怒。往后,才能知进退,更堪驱使。”
石崇默然,知晓贾谧所言不虚。潘岳近年因受贾谧宠遇,在“二十四友”中隐隐以领袖自居,举止确有些失了分寸。
“只是,经此一事。”
石崇将话题引向深处,眼中精光闪动:“田允晦,或者说他背后的人,气焰恐怕会愈发盛。贺太妃之事,扑朔迷离,他们借题发挥,拿潘岳开刀,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他抬眼,望向贾谧,缓缓吐出三字:“赵王……司马伦。”
闻得此名,贾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。他放下茶盏,指尖的轻叩也停了下来。
“那老狐狸。”
贾谧自齿缝间挤出数字,声线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忌惮:“仗着辈分高,手握部分禁军城防,这些年没少给姑母添堵。明里恭顺,暗地里小动作不断。贺太妃这事,闹得满城风雨,他岂会放过这等机会?即便不是他直接指使田允晦,也必定在暗中推波助澜,等着抓姑母和我们的把柄。”
石崇缓缓颔首,面色同样阴沉:“此番田允晦动作如此迅捷强硬,恐怕……不止是得了哪位重臣的支持,赵王那边,或许也递了话,甚或默许他调动部分六部尉人马。否则,以田允晦平日的谨慎,未必敢这般直接对上公爷您和这金谷园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凝重。
潘岳之事,或许只是冰山一角。贾后与太子之争日趋白热,赵王司马伦这个有兵权的宗室亲王,态度暧昧,立场难明,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。
如今这柄剑,似乎借着贺太妃暴毙的由头,隐隐有要出鞘的迹象。
“姑母近日,心绪不佳。”
贾谧沉默片刻,低声道,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与忧色:“东宫那边,近来也有些不甚安分。赵王老而不死,深藏不露,才是心腹大患。潘岳之事,须得尽快了结,不能教旁人继续做文章的机会。至于赵王……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:“迟早,要拔了这枚钉子。”
石崇未再接话,只端起已微凉的茶,一饮而尽。温凉的茶汤滑过喉头,却化不开胸中那股沉郁之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