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惭愧
戌时刚到，天色便暗了下来，御书房内外都添了灯火，烛火将风季伶与云载溪二人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屏风上，微微颤动。
风季伶的话，让御案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，云载溪缓退后一步，声音却很平静：“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不求金银，也不要什么封赏。”风季伶一字一句，清晰而从容的重复，“只想要你把云雁放出来。”
她往前了一步，语气恳切：“当初在花满楼的时候，云雁曾一再护我周全。我知道那是你的吩咐，可她那么听你的话，在东殿的行刺”
话未说完，云载溪像是受到什么刺激，冷声打断了她的话：“东殿行刺，是她自作主张，与朕无关！”
云载溪直视她的眼睛，神情严肃又认真，甚至有一丝不近人情：“何况……朕已答应摄政王要彻查此事，若就此放她出来，岂不是在昭告众人，朕与刺客是一伙的？朕…不能这么做！”
风季伶与云载溪对视着，心里却忍不住想起这些时日里，从云雀那儿探来的一些口风。
云雀一向口风很紧，她每次问起云雁何以如此冲动，敢在宫里要行刺萧晏时，云雀都是支支吾吾，顾左右而言他。
但她东拼西凑也渐渐有了发现，只因云雀曾经直言，是萧晏的威逼，让云载溪不得不处死了成焕滢身边的侍从，而其中一名侍从，是云雁的亲妹妹。
云雁报仇心切，在东殿见到萧晏时，才会如此激动，不惜主动行刺。
可风季伶却清楚地记得，萧晏根本从未逼迫云载溪下旨处死那几名侍从！云载溪明知云雁云雀二人对他格外信任，还刻意这样说……似乎另有目的！
云载溪为何要如此？是为了掩饰曾经效力过乌契国吗？
风季伶带着审视的目光，静静看向云载溪，长久的沉默着。
御案上的灯芯在寂静里爆开一朵花，声音格外清晰。
她终于明白了，轻轻说出了那个早已猜到的答案：“所以……你根本就没打算救云雁出去？”
云载溪迎着她的视线，目光幽深。
片刻后，他转身走到龙椅前坐下，手臂自然而然地放在御案上，修长分明的手指轻叩着桌面，似在斟酌。
“……季伶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云载溪问，那表情放松得近乎危险。
风季伶并未退缩，执拗地迎着云载溪的审视：“我当然知道！”
“你若是真的知道，就应该明白，若朕要放她，就势必要找个不相干的人去替她……”
云载溪表无表情的看着她，幽暗的眸子透着暗红的烛光，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：“云雁太过冲动，当着众人的面行刺萧晏，这是明目张胆的行凶！”
“可她是你的旧部下！”风季伶撑在御案上，往前倾着身子，急声道，“又对你忠心不二！而且……”
风季伶眼里多了一丝悲悯，压低了声音：“而且你心知肚明，她为何突然会对萧晏动手！”
“朕心知肚明？！”
云载溪微微蹙眉，后背靠在龙椅上，双手交叠在胸前，抬眼与风季伶对视：“你从何人那里听来的消息？”
“这你管不着！”风季伶不愿在这件事上纠缠，“总之，你一定有办法救云雁出死牢！因为……你是云载溪！”
云载溪瞳孔微微一缩：“你在要挟朕？！”
“我没有！”
风季伶竭力解释，语气坚定：“我从没要挟你！我这都是为了你，我不想你再牺牲掉身边的人。”
“身边的人？”云载溪轻笑了一声，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：“季伶，你知不知道……你刚才这样说，若是被摄政王的人听去了，会有什么后果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风季伶一脸平静，“所以我并没有到处去说！这里就只是我们俩，我才敢如此大胆！”
云载溪伸手抚过她的脸颊，像是触碰到了易碎之物，语气轻柔：“你也知道这叫大胆，却还敢说出口？”
风季伶轻轻覆上云载溪的手背，将他的掌心更紧地贴在自己脸上：“因为……我想看看，那个花满楼的云坊主，还在不在？”
风季伶却不知，她的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，狠狠捅进云载溪心里最柔软、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。
云载溪一怔，蹙起眉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半晌，才笑了一下，声音轻得近乎沙哑：“……都说了，在这宫里，没有云载溪，只有萧恪！季伶……你这是在逼朕。”
云载溪没等她反应，而是将压抑了许久的担忧与浓烈的情绪尽情发泄了出来：“……云雁她不是普通犯人。她是朕亲手送进去的。若放她出来，等于告诉摄政王当初的刺杀，是朕指使的。也等于告诉那些刚刚开始信任朕的大臣，你们的皇帝，是个会玩这种把戏的人。更等于把你这半个月来好不容易替朕搭起来的台，亲手拆掉一半。”
他嘴唇抖动着，手指发颤，强忍着眼中的泪，不让它流出眼眶。
风季伶沉默片刻，慢慢放轻了语气：“我明白。可是……云雁若真的被杀，你不会后悔吗？云雁的事，云雀也一直看着呢！”
风季伶绕过御案桌，走到云载溪的身侧，伸出手臂轻轻放在云载溪的肩头，以示安慰：“我也没说要你立刻就放她。”
云载溪呼吸凝了凝，侧过头看她，将大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，眼里多了一丝探究。
风季伶挤出一抹宽慰的微笑：“我是要你……开始想想，要怎么放她出来。要怎么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，还云雁一条命！或许我能帮上忙！”
她没有开玩笑，只要道具准备得充足，她便可以施展‘大变活人’的魔术，这魔术虽然有一定难度，可不试试，又怎么知道不行呢？
云载溪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里多了一丝惊愕：“你有办法？”
她点了点头，唇角微微扬起：“我不是说过，我知道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吗？我想我应该能帮上忙！”
云载溪一把将她拥入怀中，心里满是感激与感动，一刻也不想放开怀中之人。
风季伶并非是他在风村家认识的那个青梅，却愿意为他做这么多事，甚至……明知他不想放过云雁，也愿意为了他，还云雁一条性命。
风季伶越是如此慷慨，他便越觉得自惭形秽，越是离不开她。
相拥良久，风季伶的耳畔传来云载溪嘶哑的低吟：“……让朕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