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0章 草线寻踪 稚子闯龙潭
第一节雪巷藏踪暗哨窥孤影
雪粒子砸在帽檐上,簌簌作响。
阿豆缩着脖子,把破碗往怀里又揣了揣,露出的半截手指冻得通红,却死死攥着那团乌拉草绣线。他刚从宪兵队仓库后巷钻出来,后背的冷汗混着雪水,冻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“小叫花子,站住!”
一声粗喝从身后炸响。
阿豆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没停,反而拐进旁边更窄的一条巷子。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院墙,墙头上的碎玻璃在雪光里闪着冷光,像一排呲着牙的野兽。
他不敢回头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
皮靴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越来越近,还夹杂着绣线探测器特有的嗡鸣——那声音他在淞沪见过,织田明夫的人拿着那玩意儿,能把混在棉线里的浸油绣线都揪出来。
“跑什么跑!老子看你鬼鬼祟祟的,是不是偷东西了?”
追来的是个伪警察,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棉袄,腰间挂着警棍,脸上的横肉随着跑跳一抖一抖。他手里果然拎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,盒子上的指针正微微晃动。
阿豆猛地刹住脚,转过身,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,脑袋埋得低低的:“官爷,我没偷东西!我就是饿,想找点吃的……”
他故意把声音捏得又细又哑,还带着哭腔,肩膀一抽一抽的,活脱脱一副吓破胆的模样。
伪警察喘着粗气,走到他面前,抬脚踹了踹他的屁股:“饿?饿就滚去街口要饭!在宪兵队仓库附近晃悠,你嫌命长?”
探测器的嗡鸣声更响了。
伪警察的目光落在阿豆怀里露出的草线团上,眉头皱了起来:“这是什么?”
阿豆把草线团往身后藏,哭得更凶了: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,能编蚂蚱,换俩窝窝头……官爷,您行行好,别抢我的东西……”
他一边哭,一边偷偷抬眼打量。
伪警察的注意力全在草线团上,手里的探测器指针晃得厉害,却没往“绣针队”那边想——毕竟谁也不会把救命的暗号,和一个小乞丐手里的草绳联系起来。
巷子口传来日军的口令声,一长一短,是换岗的信号。
伪警察脸色一变,骂了句“晦气”,又踹了阿豆一脚:“滚!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晃悠,直接把你扔给太君!”
阿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弓着腰往巷子外挪。
走到巷口时,他故意放慢脚步,眼角的余光扫过宪兵队仓库的侧门。两个日军正靠在门柱上抽烟,脚边的雪堆里,扔着几个啃剩的窝头。
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仓库的窗户——昨天挂上去的草环还在,被雪盖了一半,像个缩着头的雪雀。
还有墙根的老鼠洞,草线系在洞口的石头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阿豆心里松了口气,刚要转身,却瞥见伪警察没走。那人躲在墙拐角,手里的探测器还在嗡嗡响,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,眼神里满是怀疑。
糟了。
阿豆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他不敢再耽搁,埋着头,踉踉跄跄地往街口跑。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,身后的嗡鸣声却像条毒蛇,死死咬着他的尾巴。
他不知道,那伪警察早就被佐藤收买了。
刚才探测器的响动,已经让他起了疑心。
第二节鼠洞传信巧计瞒暗探
街口的早点摊已经收了,只剩下个卖烤红薯的老头,守着个铁皮桶,缩在避风的墙角打盹。
阿豆跑过去,掏出怀里仅有的一个铜板,递了过去:“大爷,买个红薯。”
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他接过铜板,却没递红薯,反而从桶里摸出个热乎乎的烤土豆,塞到阿豆手里:“红薯卖完了,这个给你。”
土豆上还带着泥,烫得阿豆手指发麻。
他心里一动——这是绣针队的暗号。
买红薯给土豆,意思是“有尾巴,速撤”。
阿豆咬了咬牙,把土豆揣进怀里,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。他专挑那些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钻,那些巷子狭窄又曲折,是道外区最乱的地方,三教九流都有,日军和伪警察很少来。
跑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身后的脚步声和探测器的嗡鸣声终于消失了。
阿豆靠在一面断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掏出怀里的土豆,掰开,热气腾腾的香气涌了出来。他狼吞虎咽地啃着,眼睛却没闲着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确认没人跟来,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团乌拉草绣线,小心翼翼地抽出几根,开始编织。
他编的不是草环,是一只小小的蚂蚱。
蚂蚱的翅膀上,用指甲划了三道痕——这是告诉王襄,仓库里的孩子被关在三个铁笼子里,分别在仓库的东、西、北三个角落。
他还在蚂蚱的肚子里,塞了一小片碎布,布上用烧黑的木炭画了个简单的地图,标注着日军暗哨的位置。
这是周绣匠教他的法子,用植物纤维绣线编织的小玩意儿,不容易引起注意,还能藏下密信。
阿豆把编好的蚂蚱揣进怀里,刚要起身,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他心里一紧,连忙躲到断墙后面,只露出半只眼睛。
来的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,手里摇着拨浪鼓,嘴里吆喝着:“卖针头线脑嘞!卖窗花剪纸嘞!”
货郎的声音很熟悉,是秦骁。
阿豆松了口气,从断墙后钻出来,冲着货郎招了招手。
秦骁挑着担子走过来,脚步轻快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。他放下担子,假装整理货物,低声问:“怎么样?标记做好了?”
阿豆点了点头,把怀里的蚂蚱掏出来,递了过去:“三个笼子,暗哨有六个,都在仓库周围的屋顶上。还有,我被一个伪警察盯上了,他手里有绣线探测器。”
秦骁接过蚂蚱,捏了捏翅膀上的三道痕,眉头皱了起来:“探测器?看来佐藤比我们想的要谨慎。”
他从货郎担里摸出个小布包,递给阿豆:“这是王队长让我给你的,里面是两双乌拉草编的袜子,还有几个窝头。你现在去道外的关帝庙,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你,接下来的事,你就别管了。”
阿豆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,心里暖烘烘的。他咬着嘴唇,不甘心地说:“秦大哥,我还能帮忙!我能再混进去,看看那些孩子怎么样了!”
“不行。”秦骁的语气很坚决,“佐藤已经盯上你了,你再去,就是羊入虎口。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很好了,剩下的,交给我们。”
他拍了拍阿豆的肩膀,又塞给他一个哨子:“遇到危险,就吹这个,三长两短,我们会来救你。”
阿豆攥着哨子,点了点头。
秦骁挑起担子,摇着拨浪鼓,吆喝着走远了。
阿豆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,把哨子紧紧攥在手心。他转身,朝着关帝庙的方向走去,雪粒子落在他的脸上,凉丝丝的,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。
他是绣针队的一员,他不是累赘。
第三节图谱初现危机藏名册
关帝庙的后门虚掩着,阿豆轻轻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。
庙里的香案被挪到了一边,腾出的空地上铺着稻草,几个受伤的绣针队队员正躺在上面养伤。周绣匠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根劈丝针,正在打磨。
看到阿豆进来,周绣匠放下手里的活,招了招手:“阿豆,过来。”
阿豆走过去,把布包递给他:“周爷爷,这是秦大哥给我的。”
周绣匠打开布包,拿出袜子和窝头,又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——那是王襄让秦骁转交的。他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半张《天工丝译谱》的残页,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丝线纹路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豆凑过去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这是王队长昨天从张秃子身上搜出来的。”周绣匠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半张残页上,画的是东北铁路的分布图,还有日军炸点的标记方法——用不同颜色的绣线,绣在铁路图的背面,代表不同类型的炸弹。”
阿豆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那是不是说,我们能根据这个,找到所有的炸点?”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周绣匠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“但是这只是半张,还有半张在佐藤手里。而且,这上面的标记方法,和我们之前见过的不一样,应该是织田明夫临死前改的。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残页上的一个符号:“你看这个符号,像不像一只蜘蛛?这是织田明夫的标记,他最喜欢用蜘蛛来比喻他的情报网——牵一发,而动全身。”
阿豆心里一沉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王队长已经带着人去查了。”周绣匠摸了摸他的头,“他让我告诉你,你这次立了大功,等救出孩子,他就教你劈丝针的最高技法——‘穿针引线’,能在头发丝上绣花。”
阿豆的眼睛瞬间亮了,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:“真的?”
“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周绣匠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就在这时,庙门被猛地推开,寒风裹着雪粒子灌了进来。
王襄和秦骁一前一后地闯了进来,两人的身上都沾着雪,脸色凝重。
“怎么样?”周绣匠连忙站起来。
王襄摇了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——正是那本情报员名册。他把册子扔在香案上,声音里带着怒火:“我们还是晚了一步。佐藤已经把仓库里的孩子转移了,只留下几个空笼子,还有那六个暗哨,全是假的——是稻草人。”
“什么?”周绣匠和阿豆异口同声地惊呼。
“这是个圈套。”秦骁补充道,“我们在仓库里发现了一张纸条,是佐藤留下的,上面写着:‘王襄,想要孩子,就拿《天工丝译谱》的全部残页来换。地点,三天后,松花江边的望江亭。’”
王襄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指节发白:“佐藤这是在逼我们现身。他知道我们手里有半张残页,也知道我们不会放弃那些孩子。”
周绣匠拿起那本名册,翻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这里面的名字,有一半是我们的人!还有几个,是延安派来的联络员……”
他猛地合上名册,声音发颤:“糟了,我们的情报网,怕是要被佐藤一锅端了。”
阿豆看着他们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突然想起,昨天那个伪警察,手里的探测器指针一直在晃——那不是因为他怀里的草线团,而是因为,他就是名册上的人!
那个伪警察,是佐藤安插在道外区的暗哨!
阿豆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。
紧接着,是日军的喊杀声,还有绣线探测器特有的嗡鸣声——这一次,嗡鸣声很近,就在庙门外!
王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劈丝针,目光扫过庙里的人:“不好,我们暴露了!周爷爷,你带着伤员从后门走,秦骁,你掩护!阿豆,跟我来!”
庙门被撞开了。
佐藤带着一群日军冲了进来,他脸上的刀疤在雪光里格外狰狞,手里的绣线探测器嗡嗡作响,指针直指香案上的那半张《天工丝译谱》残页。
“王襄,我说过,这里是你的葬身之地。”佐藤狞笑着,手里的枪对准了王襄,“把残页交出来,我可以给你个痛快。”
王襄把阿豆护在身后,手里的劈丝针闪着寒光。
他看着佐藤,又看了看香案上的残页,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意。
雪,越下越大了。
望江亭的约会,还没开始,就已经布满了杀机。而那本情报员名册里的秘密,远比他们想象的,要可怕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