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8章 染线传信 账房探轨
第1节浆糊掩迹染缸藏时
特务撤走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巷口,刘麻子就叉着腰在院子里骂骂咧咧,唾沫星子溅了满地的绣线碎渣。他一脚踹翻地上的木盆,染好的石青绣线滚了出来,沾着霜泥,瞬间变了色。
“一群废物!”刘麻子的三角眼扫过缩着脖子的绣工,最后落在沈曼云身上,“沈丫!刚才你敢拦李队长的刀,是不是活腻歪了?赶紧把地上的绣线捡起来,再去染缸里泡十匹石青布!明早要是交不出来,老子扒了你的皮!”
沈曼云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,指尖还残留着浆糊的黏性。刚才她泼浆糊挡刀,不仅是为了救王襄,更是为了把沾着浆糊的绣线蹭到屏风底座——那是她和王襄约定的“安全信号”,意思是“暗号未暴露,继续行动”。
她低眉顺眼地应着,蹲下身捡绣线,眼角的余光却盯着账房的方向。卫砚秋正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封举报信,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,显然没走。
沈曼云心里咯噔一下,抱着绣线往染坊走。染坊在绣坊后院的角落,三间土坯房,四个大染缸,分别泡着靛蓝、赭石、石青、茜红四种染料,都是绣关东军订单要用的颜色。她刚跨进门槛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沈丫头,手脚挺麻利啊。”卫砚秋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贴在耳边的冰碴,“刚才你护着那扇屏风,倒是挺上心。”
沈曼云的心猛地一沉,手里的绣线差点掉在染缸里。她赶紧转过身,脸上堆着憨傻的笑:“卫先生说笑了,俺就是个学徒,哪敢不上心?弄坏了关东军的寿屏,俺们都得掉脑袋。”
卫砚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目光落在染缸里的靛蓝染料上:“这靛蓝染得不错,颜色正。对了,你昨天是不是往靛蓝缸里加了皂角粉?”
沈曼云的后背瞬间冒了冷汗。她昨天加皂角粉,是为了让靛蓝绣线更易着色,方便用“染线识时”的暗号——靛蓝染线泡一天,代表初一;泡两天,代表初二;泡三天,就是初三。而赭石染线的浸泡时长,对应着时辰,一个时辰是两小时,泡三小时,就是寅时。
这是她和王襄商量好的新暗号,避开了之前刻痕、缠线的老办法,就是怕被特务识破。
“俺……俺是看染料有点浑,加皂角粉澄一澄。”沈曼云的声音有些发颤,低头盯着染缸里的波纹。
卫砚秋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倒是个细心的。行了,赶紧干活吧,别耽误了工期。”
他转身走了,沈曼云却听见他在门口和刘麻子低声说话,虽然听不清内容,但那股子阴恻恻的气息,顺着门缝钻进来,裹着染料的酸涩味,呛得她心口发闷。
她不敢耽搁,赶紧把捡来的绣线扔进靛蓝缸里,又捞起三匹泡了三天的靛蓝布,晾在竹竿上。竹竿上的布晃悠着,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蓝,像一串沉默的数字——初三。
接着,她又从赭石缸里捞起泡了三小时的绣线,缠在竹竿的木楔上,打了个死结——寅时。
最后,她从石青缸里扯出一根绣线,在衣角上缠了两圈——代表接头地点待确认。
做完这一切,她擦了擦手上的染料,抬头看向东厢房的方向。王襄正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根金线,对着阳光比划着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沈曼云看见王襄微微点了点头,心里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可她没看见的是,卫砚秋正躲在月亮门后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把她晾布、缠线的动作,一一记了下来,嘴角还勾着一抹算计的笑。
第2节线引账房轨符初现
午后的日头晒得染坊的土坯墙发烫,沈曼云晾完最后一匹布,刚要回前院,就看见王襄提着个绣绷子,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“师父。”沈曼云压低声音,“暗号已经传出去了,卫砚秋刚才来试探过我,好像有点怀疑。”
王襄点了点头,把绣绷子递给她。绷子上是半幅没完工的樱花绣图,针脚里藏着一根细细的石青绣线:“我知道。你去账房,就说要核对绣品的用料清单,趁机看看卫砚秋的账本。我怀疑,铁路炸点的标记,就藏在账本里。”
沈曼云接过绣绷子,心里咯噔一下:“账房有刘麻子盯着,我去了会不会太冒险?”
“刘麻子贪财,你带两匹刚染好的靛蓝布过去,就说是孝敬他的。”王襄的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在绣绷子上划了一下,“账本的页码缝里,可能有金线暗记,用缺针识码的技法,就能破译。”
沈曼云点了点头,抱着两匹靛蓝布,往账房走去。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,还有刘麻子哼着的小调。她轻轻推开门,笑着喊道:“刘管事,俺给您送布来了!”
刘麻子抬头一看,眼睛亮了:“哟,沈丫挺懂事啊!这靛蓝布颜色正,能做两件好衣裳!”
他接过布,摸了摸料子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:“说吧,有啥事?”
“俺想核对一下寿屏的用料清单,怕染多了浪费。”沈曼云低着头,假装局促地说。
刘麻子挥了挥手:“去吧去吧,账本在桌上,卫先生刚看完,你赶紧看,别耽误了时间。”
沈曼云应着,走到桌前。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,纸页泛黄,边角都磨卷了。她假装翻着账本,指尖却在页码缝里飞快地划过。果然,在第三页的页码缝里,她摸到了一根细细的金线。
金线缠着三长两短的针脚,和她传递的暗号一模一样——初三寅时。
沈曼云的心猛地一跳,赶紧翻到第三页。账本上记着绣品的用料,一行行字迹工整,可在“金线十两”的后面,却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——铁轨分叉的纹路。
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这个符号,和她之前在库房木箱上看到的,一模一样!
她赶紧往下翻,在“石青布二十匹”的后面,画着一个桥的符号;在“硝石三钱”的后面,画着一个炸弹的符号。
这些符号连起来,就是一个完整的计划——初三寅时,在松花江大桥,用硝石制造的炸药,炸毁铁路!
沈曼云的后背瞬间浸满冷汗,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。她赶紧把账本合上,假装核对完清单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卫砚秋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沈曼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回头一看,卫砚秋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断纹仪,红灯一闪一闪的:“你刚才翻账本的时候,是不是碰了页码缝里的金线?”
沈曼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,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:“没有啊卫先生,俺就是翻了翻账本,啥也没碰。”
卫砚秋冷笑一声,举起断纹仪,对着账本扫了扫。红灯瞬间亮得刺眼,发出“滴滴”的声响:“还敢狡辩?断纹仪都响了!这账本里的金线,是关东军的暗号,你一个学徒,怎么会懂?”
刘麻子也凑了过来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:“好啊你个沈丫!原来你是共党!老子今天就把你抓起来,交给李队长领赏!”
他说着,就伸手去抓沈曼云的胳膊。沈曼云赶紧往后退,手里的绣绷子掉在地上,绷子上的樱花绣图散落开来,石青绣线缠在了刘麻子的脚上。
“误会!都是误会!”沈曼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“这绣绷子是王师傅让我拿的,金线也是他让我缝的!俺真的啥也不知道!”
卫砚秋的目光落在绣绷子上,眉头皱了皱。断纹仪对着绣绷子扫了扫,红灯也亮了起来。他盯着沈曼云的眼睛,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行了,刘管事,可能是误会。这绣绷子是寿屏的小样,金线是用来绣樱花的,断纹仪响,是因为金线里有金属。”
刘麻子愣了愣:“可是卫先生,这账本里的暗号……”
“账本里的暗号,是关东军的机密,一个学徒怎么可能懂?”卫砚秋打断他的话,把账本收起来,“行了,让她走吧,别耽误了绣活。”
沈曼云松了口气,捡起绣绷子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账房。她的后背全是冷汗,手里的绣绷子硌得她手心发疼。她知道,卫砚秋没有拆穿她,不是因为相信她,而是因为他想放长线钓大鱼。
第3节三方暗弈封锁危机
黄昏的风裹着染坊的酸涩味,吹进东厢房的窗户。沈曼云把账本里的发现告诉了王襄,两人的脸色都沉得像锅底。
“铁路炸点在松花江大桥,时间是初三寅时。”王襄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,“卫砚秋肯定是织田明夫的人,账本就是他用来传递情报的工具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沈曼云的声音发颤,“刘麻子和卫砚秋都在盯着我们,我们根本没法把情报传出去。”
王襄刚要说话,就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两人回头一看,陈老头正蹲在窗下,手里拿着个布包,朝他们晃了晃。
王襄赶紧打开窗户,把陈老头拉了进来。陈老头关上门,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王襄:“这是我刚才从卫砚秋的窗缝里偷出来的,你们看看。”
王襄展开纸条,上面用日文写着一行字。沈曼云凑过来,翻译道:“初三寅时,引绣针队成员至松花江大桥,一网打尽。”
两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果然是陷阱!
“卫砚秋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,他故意让你看见账本里的符号,就是为了引我们上钩。”陈老头的声音沙哑,“织田明夫的反绣针小队,已经在松花江大桥周围布好了埋伏。”
王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不把情报传出去,日军就会炸掉松花江大桥,切断东北的物资运输线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陈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,“这是我藏了十年的密信筒,用蜡封着,防水防火。你们把情报写在棉纸上,塞进竹筒里,我今晚就把它送出城,交给城外的绣针队成员。”
王襄眼睛一亮:“太好了!陈老先生,谢谢您!”
陈老头摇了摇头:“谢啥?我是你爹的拜把子兄弟,护着你,是应该的。”
三人正商量着,突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陈老头的脸色一变:“不好!是日军的车!他们来封锁绣坊了!”
王襄赶紧走到窗边,往外一看。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,车门打开,几十个日军士兵跳了下来,手里端着步枪,把绣坊围了个水泄不通。为首的正是卫砚秋,他手里拿着个扩音器,大声喊道:“奉关东军特高课的命令,从今日起,绣坊全面封锁!所有绣工不得外出,等待检查!”
绣坊里的绣工们瞬间炸开了锅,哭喊声、咒骂声此起彼伏。刘麻子站在日军士兵身后,脸上满是得意的笑,对着绣工们吼道:“都给老子安静点!谁敢乱动,一枪崩了!”
王襄、沈曼云和陈老头躲在东厢房里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日军封锁了绣坊,他们根本没法把密信送出去。
更可怕的是,初三寅时越来越近了,要是他们不能及时把陷阱的消息传出去,城外的绣针队成员,就会落入日军的包围圈,全军覆没。
王襄攥着手里的密信筒,指尖微微发抖。他看着窗外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,又看了看身边满脸焦急的沈曼云和陈老头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他走到绣架前,拿起那根真金箔捻成的金线,对着阳光比划着。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条金色的蛇。
“我有个主意。”王襄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,“用盘金绣的技法,把情报藏在关东军的寿屏里。寿屏要送给司令官,日军肯定不会检查,等寿屏送出城,情报就能传出去了。”
沈曼云的眼睛一亮:“可是时间来不及了,寿屏明早就要交工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王襄的眼神里满是决绝,“我们今晚不睡,连夜赶工。用‘金线锁密’的技法,把情报藏在牡丹花蕊的夹层里。”
陈老头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劈丝针:“我来帮忙!我们师徒三人,今晚就和日军赌一把!”
窗外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窗户哐哐作响。日军士兵的皮靴声在院子里回荡着,像催命的鼓点。
王襄捏着金线,沈曼云拿着劈丝针,陈老头捧着密信筒。三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坚定。
他们知道,今晚的夜,注定漫长。
而那扇藏着情报的寿屏,将是他们唯一的希望。
夜色渐浓,东厢房的灯亮了一夜。灯光下,三根手指捏着金线,在牡丹花蕊里,绣出了一个又一个生死攸关的针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