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0章 金针刺屏 麻眼藏奸
第1节限时索绣暗藏机锋
晨光透过窗棂的破洞,斜斜割在盛京绣坊的案几上,落了一地细碎的尘埃。
王襄刚把绣绷子摆好,门外就传来了刘麻子的脚步声,蹬蹬的,像敲着催命的鼓点。
“王师傅,早啊。”刘麻子掀开门帘进来,三角眼眯成一条缝,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,“太君有令,让你绣个屏风,三天交货。”
王襄的心咯噔一下。
三天绣一幅屏风?就算是熟手,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,这根本是强人所难。
他接过绸缎,指尖触到那滑腻的料子,眉头皱了起来——这是贡品级的杭绸,寻常绣坊根本见不到,日军用它做屏风,怕不是要送给什么大人物。
“刘管事,”王襄故作难色,“三天太紧了,怕是绣不出精细活儿。”
“紧?”刘麻子嗤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样甩在案上,“太君要的是快,不是细!这是关东军驻奉天司令部的山田大佐的画像,你照着绣,金线要足,排场要够!”
图样上的山田大佐,穿着军装,满脸横肉,眼神凶戾得像要吃人。王襄的指尖拂过画像的衣领,忽然摸到一丝凸起——是用蜡笔勾的暗记,像个小小的铁轨符号。
他心里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老总,金线倒是有,就是这图样……怕是要改改。”
“改?”刘麻子的脸沉了下来,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,“你敢改太君的画像?不想活了?”
王襄赶紧摆手,拿起绣花针在绸缎上比划了两下:“刘管事误会了,俺是说,太君的肩章绣得太死板,俺用盘金绣的缠针技法,能让肩章看着立体,太君见了肯定喜欢。”
刘麻子的目光落在针尖上,见那针脚细密,确实比图样上的好看,脸色才缓和了些。
“算你识相,”他哼了一声,“三天后要是交不了货,俺就把你交给太君,说你是通共的!”
刘麻子甩下狠话,转身就走,门帘被风带得“啪”地一声撞上门框。
王襄盯着那卷明黄色的绸缎,指尖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绣活,是试探,是陷阱。
三天的期限,是掐着他的脖子逼他露马脚——要是绣不出来,就是手艺不精,可疑;要是绣得太好,引人注目,更可疑。
他走到窗边,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
那个扫地的老头,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晃悠,眼睛却时不时往西厢房瞟,活像个盯梢的鹰犬。
王襄深吸一口气,从棉袍里掏出一小卷混了铜丝的盘金绣线。
这是他连夜准备的,铜丝的比例拿捏得刚好——既能让绣品的纹路立体,又能干扰断纹仪的信号。
他把绸缎铺在绣绷上,针尖落下去的那一刻,忽然想起了父亲。
父亲生前常说,苏绣的最高境界,是“针藏意,线藏锋”,绣的是花,藏的是骨。
现在,他要绣的是侵略者的画像,藏的却是家国的恨,是情报的锋。
王襄的手指飞快地动了起来,缠针、戗针、套针,一针接着一针,金线在绸缎上流淌,像一道道金色的血痕。
他故意在山田大佐的领章后面,用缺针识码的技法,绣了个小小的十字暗号——这是给沈曼云的信号,意思是“此处有大情报”。
窗外的老头,又往这边看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铜哨,吹了一声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却精准地传到了前院的杂货铺里。
杂货铺的柜台后,那个穿和服的男人,正对着电话低声说着什么,眉眼间满是阴鸷。
第2节泼墨搅局补绣藏锋
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,沈曼云端着一碗糙米饭走了进来,额头上沾着汗,手里还攥着一小捆绞麻绣线。
“师父,该吃饭了。”她把饭碗放在案上,用眼角的余光扫过绣绷上的画像,“这山田大佐,看着就不是好东西。”
王襄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绣花针,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,饭里掺着沙子,硌得牙疼。
“库房那边怎么样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看守严了不少,”沈曼云也放低了声音,指尖在绞麻绣线上打了个结——一个结,代表收到,“那个老头,刚才去库房转了一圈,好像在检查什么。”
王襄的筷子顿了顿。
这老头果然有问题,怕是日军安插在绣坊里的暗桩。
他刚要说话,门外就传来了“哗啦”一声响,紧接着是刘麻子的骂骂咧咧。
“老东西!你眼瞎啊!”
王襄和沈曼云对视一眼,赶紧起身往外走。
院子里,那个扫地的老头正蹲在地上,打翻的靛蓝染料洒了一地,溅得明黄色的绸缎边角上,多了一大块污渍。
刘麻子指着老头的鼻子骂:“你个老不死的,敢毁太君的东西!看俺不扒了你的皮!”
老头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嘴里嗫嚅着:“俺不是故意的,是风……风吹的。”
王襄的目光落在那块污渍上,心沉到了谷底。
这不是意外,是故意的。
靛蓝染料沾了杭绸,根本洗不掉,三天的期限本来就紧,现在出了这档子事,摆明了是要让他交不了差。
“刘管事,息怒。”王襄走上前,弯腰捡起那块沾了污渍的绸缎,“不碍事,俺能补。”
“补?”刘麻子冷笑一声,“这靛蓝染得这么深,怎么补?你别想糊弄俺!”
沈曼云也跟着急了:“师父,这……这怎么补啊?”
王襄没说话,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半晌,忽然眼睛一亮。
他想起了父亲教他的补绣技法——“以污为景”,把污渍变成绣品的一部分,反而能添彩。
“刘管事,你看,”王襄指着图样上的背景,“这山田大佐的身后,本来就是空白的,俺把这块污渍,绣成一朵祥云,正好衬托太君的威仪。”
刘麻子凑过去看了看,图样上的背景确实是空白的,绣朵祥云,倒也说得过去。
“你要是补不好,”刘麻子恶狠狠地说,“俺照样饶不了你!”
“放心。”王襄抱着绸缎回了屋,关上了门。
沈曼云跟着进来,一脸担忧:“师父,真的能补吗?”
“能。”王襄点头,从绣线筐里挑出几缕天蓝色的绣线,“用戗针绣祥云,靛蓝的污渍做云底,金线勾边,保证看不出破绽。”
他把绸缎重新绷在绣绷上,针尖落下去,比之前更稳了。
沈曼云站在一旁,帮他理着绣线,忽然发现,王襄在绣祥云的时候,故意把云纹的纹路绣得和铁路的轨道一模一样。
她心里一惊,刚要开口,王襄就用眼神制止了她。
窗外,刘麻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那个扫地的老头,却又往窗边挪了挪,耳朵贴在墙上,听得格外仔细。
王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云纹里的铁轨符号,是给地下党的信号,也是给日军设的局——要是他们发现了,只会以为他是个懂铁路的匠人,不会怀疑他的真实身份;要是没发现,这信号就能传到城外的秦骁手里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祥云已经绣好了。靛蓝的污渍被天蓝色的绣线覆盖,金线勾出的云纹,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,衬得山田大佐的画像,竟真的多了几分“威仪”。
王襄放下绣花针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扫地的老头,已经把他绣云纹的细节,一字不差地报给了杂货铺里的和服男人。
和服男人听完,放下电话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:“有意思,这个王襄,不简单。”
第3节验绣过关后院鸣笛
第三天的晌午,太阳辣得像火,盛京绣坊的院子里,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军。
山田大佐亲自来了,穿着笔挺的军装,腰间挂着指挥刀,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断纹仪的士兵。
刘麻子站在一旁,点头哈腰,脸上的麻子都快笑成了花。
“太君,王师傅的屏风绣好了,您过目。”
王襄抱着屏风走出来,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,怦怦直跳。
他把屏风放在地上,金线绣的山田大佐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肩章立体,祥云缭绕,看得山田大佐的眼睛都亮了。
“哟西!”山田大佐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屏风的纹路,“你的,手艺大大的好!”
王襄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山田大佐的腰间,那里挂着一块令牌,令牌上刻着一个铁轨符号,和他绣在云纹里的,一模一样。
就在这时,两个士兵拿着断纹仪走了过来,探头探脑地在屏风上扫来扫去。
刘麻子的脸瞬间白了,偷偷拽了拽王襄的衣角:“王师傅,你可别出岔子啊!”
王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断纹仪的滴滴声,在院子里回荡,每一声,都像敲在他的心上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——要是铜丝的比例没拿捏好,断纹仪肯定会报警,到时候,他和沈曼云,都得死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断纹仪扫了一遍又一遍,始终没有发出警报。
山田大佐满意地点点头,对刘麻子说:“这个王师傅,留下,以后专门给皇军绣东西。”
刘麻子松了口气,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:“是是是,太君放心,俺一定看好他!”
王襄悬着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
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——混了铜丝的盘金绣线,果然能干扰断纹仪的信号。
山田大佐带着屏风走了,日军也跟着撤走了,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刘麻子拍了拍王襄的肩膀:“王师傅,你厉害啊!以后在绣坊里,有俺罩着你,没人敢欺负你!”
王襄敷衍地笑了笑,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刘麻子给王襄换了个宽敞的屋子,离库房更近了,却把沈曼云调到了后院的杂物间,美其名曰“看守仓库”。
王襄知道,这是刘麻子的又一次试探——把他们分开,更容易各个击破。
傍晚的时候,王襄借着散步的名义,绕到了后院。
沈曼云正坐在杂物间的门口,手里搓着绞麻绣线,看到他来,赶紧站起身,用手指了指西边的围墙。
围墙外,传来了火车的轰鸣声,一声接着一声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。
王襄的眼睛亮了。
盛京绣坊的后院,居然挨着铁路!
他凑近沈曼云,压低声音:“你有没有发现,库房里的箱子,是不是和铁路有关?”
沈曼云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团:“我偷偷看了,箱子上都刻着铁轨符号,和山田大佐令牌上的一样。”
王襄展开纸团,上面画着库房里的箱子布局,红圈标着的,正是那些刻着铁轨符号的箱子。
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这些箱子里,装的肯定是炸铁路的情报!
就在这时,后院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那个扫地的老头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们。
“你们在这里干什么?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王襄赶紧把纸团塞进怀里,笑着说:“俺来看看徒弟,问问她库房的活儿累不累。”
老头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半晌,没说话,转身走了,走的时候,还故意踢了踢地上的石子,发出“哗啦”的声响。
王襄和沈曼云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警惕。
这个老头,绝对不简单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老头走到墙角,又吹了一声铜哨。
杂货铺里的和服男人,正对着电话汇报:“目标已察觉库房异常,建议启动第二套方案——用孩童做诱饵,引他们上钩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了织田明夫冰冷的声音:“准。告诉刘麻子,三天后,把城外孤儿院的孩子,抓十个过来。”
夜风吹过盛京绣坊的屋顶,卷起几片落叶,像撒了一地的纸钱。
王襄站在围墙边,听着远处的火车轰鸣声,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,一场更大的危机,正在悄然逼近。
而他和绣针队的队员们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